《她将执棋》君子赫明

70、第 70 章 投子认负

　　“但如果他突然慢下来，你还会下吗？”严争玉反问道。

　　江寻盯着她看了两秒，沉默地关掉所有窗口，合上电脑，利落地装回包里。

　　他站起来，单肩背起书包，

　　“我走了。明天下午，队里有集体复盘。”

　　......

　　严争玉打开酒店房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贺其年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斜倚在沙发上睡去。

　　原本打在身上的薄被，落在地毯上。

　　东京夜晚的风声呼啸，夹杂着海水的咸涩。

　　严争玉站在玄关片刻，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温热的水不断拍打在脸上，严争玉抬头，看着镜子里素净的脸。

　　不施粉黛，似芙蓉出水。

　　她走出浴室来到客厅，捡起地上的薄被，盖在贺其年身上。

　　落地灯昏黄的光洒下，他平日严肃的面庞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脸颊两侧泛着红晕。

　　严争玉警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她松了口气...

　　贺其年忽然睁开眼。

　　手腕被一把抓住，天旋地转。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压在了沙发上。

　　贺其年撑在她上方，呼吸沉重，眼底未散的醉意夹杂着情欲。

　　他的目光扫过她眼尾的泪痣，精巧的鼻梁，娇艳的红唇...最后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贺其年松开她，宽大的手掌覆上她胸前的纽扣。

　　她今天穿了一件清绿色的中式对襟连衣裙，衬得她身形饱满有致。

　　天元杯抽签仪式前，贺其年送给她的礼服，她今天第一次上身。

　　他的手指挑开第一颗盘扣，严争玉握住他的手制止。

　　他瞬间吻了下来。

　　扣子一颗颗解开，他的吻一路向下，在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留下潮湿的印记。

　　她的背脊微微弓起，唇间溢出的喘息被他的唇舌重新吞没。

　　他抚过她腰际最柔软的那处凹陷，指尖的薄茧惹起一阵战栗。

　　她无意识地蜷起脚趾，喉间溢出一声被压抑的低吟，小腿蹭过他紧实的腰腹。

　　纱帘落下，东京湾的海风被隔绝在窗外。

　　夜色缱绻，海浪轻涌，淹没了这座不夜城的所有喧嚣。

　　---

　　江寻的手指在棋罐边缘抠了又抠，最后胡乱抓了颗子拍下去。

　　山口健嘴角浅浅地弯了一瞬，下一手“点”直接钉死黑棋大龙唯一的眼位。

　　江寻盯着棋盘，脸一点点白下去，最后认命似的开口：

　　“认负。”

　　裁判宣布结果。

　　三种语言，各报一遍。

　　江寻站起身，朝山口健微微鞠躬，负气般地走出对局室。

　　观战室一片寂静。

　　王锐攥紧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出“咔”的轻响。

　　他抹了把脸，“第一轮就输...压力大了。”

　　......

　　第二轮在下午两点开始。

　　韩国队先锋李在镐是个圆脸少年，笑起来有虎牙。

　　他执黑，开局就祭出“韩国流”的猛攻。

　　山口健试图用细腻的官子周旋，可李在镐根本不给他机会。

　　中盘一波强杀，直接屠了白棋一条二十子的大龙。

　　棋下到一百六十三手，山口健投子。

　　整个过程不到两小时。

　　观战的中国队棋手脸色都不太好看。

　　......

　　会议室，队内复盘，秦骁开口：

　　“李在镐这棋风...简直像推土机，太快了。”

　　“他在国内有个外号，叫‘小李飞刀’。不是说他快，是说他一刀致命，从不拖泥带水。”王锐接话。

　　林见深没有接话，他把李在镐和山口健的对局从头到尾摆了一遍，然后在某个局部停了很久。

　　他指着棋盘上一手“靠”，

　　“这里。山口健如果退一路，后面还有得下。可他选择了扳。”

　　“扳错了？”严争玉问。

　　林见深推了推眼镜，

　　“不是。他被李在镐的气势压住，想强硬反击。结果正好落入陷阱。”

　　......

　　第三轮，下午两点。

　　中国队二将王锐上场。

　　他今年二十四岁，职业七段，国内年轻棋手中以稳健著称。

　　赛前教练组找他谈话，叮嘱他：“稳住，把棋局拖入官子，发挥我们的厚度优势。”

　　王锐点了点头。

　　可棋一开盘，味道就不对。

　　李在镐执白，第一手下在“三三”。

　　现代招法，AI布局。

　　王锐按计划走“中国流”，把局面导入自己熟悉的格局。

　　但李在镐不接招。

　　白棋在左下角简单处理两下，突然转战右上，一手“肩冲”，挑衅十足。

　　王锐犹豫了。

　　他本可以冷静地“长”一手，可想起教练说的“要展现气势”，咬了咬牙，选择了“靠”。

　　观战室里，林见深看不下去了，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坏了。”

　　严争玉明白林见深的意思，王锐那手“靠”本身没问题，只是时机不对。

　　李在镐等的就是这个，下一手“断”又狠又准，直接把黑棋分成了两块。

　　局面瞬间进入乱战，这是韩国棋手最擅长的。

　　接下来三十手，棋盘上火星四溅。

　　王锐试图稳住阵脚，可李在镐的攻势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锐的用时很快见底。

　　读秒声响起：

　　“五、六、七...”

　　王锐慌乱地抓起一颗棋子，重重拍在棋盘边缘。

　　一手“打将”，做最后的争取。

　　可棋已经坏了。

　　第一百四十八手，李在镐一记“点方”，彻底破掉了黑棋中腹的潜力。

　　王锐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坚持到一百八十三手。

　　投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棋子落在棋盘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裁判宣布白棋中盘胜。

　　李在镐站起身，朝王锐鞠躬。

　　二连胜，按照擂台赛规则，他将继续坐擂，等待下一个挑战者。

　　王锐走出对局室，脚步踉跄。

　　教练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

　　......

　　会议室，气氛沉得像铅。

　　连输两场，中国队只剩下三名棋手，韩国队还有五个，日本队四个。

　　教练对着投影屏正滔滔不绝...

　　林见深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把王锐和李在镐的对局从头摆了一遍，每一步都停很久，头也不抬。

　　江寻年少气盛，把自己锁在酒店不肯出门。

　　秦骁正刷着手机，忽然骂了句脏话。

　　“怎么了？”严争玉小声问。

　　秦骁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是一条微博，某知名棋评人发的：

　　“连输两场，还是以这种方式输。我们的年轻棋手是不是该反思一下，平时训练到底在练什么？心理素质这么差，怎么打国际赛？”

　　转发已经过十万。

　　评论里更热闹。

　　“说得对，就是心理问题。”

　　“国内比赛重拳出击，出国就软脚虾。”

　　“后面还有三个人，别全输光了就行。”

　　......

　　“这帮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严争玉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一年到头，这种围棋比赛比比皆是。

　　如果不是因为严争玉，很少受到如此程度的关注。

　　窗户漏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平添几分凉意。

　　......

　　第四轮，日本队二将上场。

　　小林光太郎的棋手，二十五岁，职业六段。

　　资料上写着他擅长“治孤”，就是在劣势下把孤棋做活。

　　李在镐依旧气势如虹，开局展开猛攻，想把小林拖入乱战。

　　小林不接招，他像条泥鳅，左躲右闪，不正面交锋。

　　棋到中盘，李在镐虽然围了不少空，可白棋总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

　　转折点出现在第一百零三手，小林在右上角轻轻“碰”了一手。

　　观战室里，好几个人都同时“咦”了一声。

　　李在镐想都没想，直接“扳”住。

　　他连胜两场，气势正盛，却没想到直接落入小林的算计。

　　接下来十五手，小林下得行云流水。

　　一连串的组合拳，把白棋右上角原本的铁空掏了个精光。

　　李在镐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他试图反击，小林转身“补”，稳得像座山。

　　官子阶段，小林细腻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最终数棋，黑棋一百八十五子，胜一目半。

　　李在镐的连胜被终结。

　　他投子时，脸色很难看。

　　......

　　观战室里，中国队的棋手们互相看了看。

　　秦骁舒了口气，“总算...不是我们一个人输。”

　　话虽这么说，气氛并没轻松多少。

　　日本队现在还有三名棋手，韩国队四名，中国队三名。

　　第五轮，该严争玉上场。

　　她的对手，正是刚刚赢了李在镐的小林光太郎。

　　林见深走到她身边，

　　“看过他的棋谱吗？”

　　“看过。”

　　“感觉怎么样？”

　　窗外，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像水。攻他，他就流走。不攻，他就慢慢渗透。”严争玉犹豫了片刻说。

　　林见深点头，问：

　　“那你准备怎么下？”

　　严争玉摇摇头，没有回答。

　　......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下来，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

　　东京的夜晚被雨雾笼罩，远处的霓虹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酒店总统套房内，严争玉的手机屏幕依旧闪着微弱的光。

　　她机械性地刷着社交媒体，推送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下面评论更是没法看。

　　有骂江寻和王锐轻敌的，有质疑教练组排兵布阵的...

　　还有几条直接@她：“你能救场？洗洗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