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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你敢不敢来 ...

  •   原来那么早。

      早在江南湿热的午后,在命运尚未显露出它最狰狞的面目之前,那根缘分的线,就早已仓促又血腥地打上了一个死结。

      然后缠绕,生长,开出畸形的花,结出苦涩的果。

      剧烈的咳嗽将严争玉拉回现实。

      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江南闷热潮湿的空气,抑或是裹脚布下渗出的脓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贺其年带着喘的声音立刻传来:

      “再坚持一下,看到灯光了。”

      他加快脚步,蹒跚着冲进那片光亮里。

      镇子入口,救护车闪着蓝红顶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等在那里。

      看见贺其年背着人出现,医护人员立刻推着担架床跑过来。

      “病人高烧,没有意识。”

      贺其年声音嘶哑干裂,一边快速解开麻绳,一边小心将严争玉放到担架上,

      “昏迷大约四小时,中间有咳嗽,痰音重。”

      医护人员立刻将严争玉转移到救护车上,迅速测体温、量血压、戴氧气面罩。

      “体温四十一度三!血氧偏低!需要立即吸氧降温!”

      贺其年想跟上车,却被一名医生拦住。

      “先生,您腿上和脚上伤口需要处理!里面嵌了不少碎石,不清理会感染!”

      贺其年低头,这才看见自己的西装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被划烂。

      布料被血浸透,粘在皮肉上。

      脚上那双定制皮鞋早已面目全非,鞋底磨穿,露出里面浸血的袜子。

      “我没事。”他推开医生,就要往救护车上挤。

      “您这样跟着,会耽误治疗!我给您呼叫另一辆救护车,伤口处理很快,镇卫生院就能做。”

      贺其年动作僵住。

      他看向救护车里,医护人员正在给严争玉接监护仪器。

      氧气面罩下,她脸色苍白如纸。

      “先去停机坪。”他沉默了几秒说。

      车子疾驰向镇外的临时停机坪。

      夜空里,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贺其年下车,看见严争玉的担架床正被平稳抬上直升机。

      随机医生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情况暂时稳定。

      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很快变成夜空中一个闪烁的光点。

      贺其年站在原地,直到那光点彻底消失在群山之后。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他很快被护送进镇卫生院。

      清创,冲洗,取出碎石,包扎...

      没有麻药,整过过程痛得钻心。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不断看着时间。

      直到收到严争玉平安抵达云溪医院的消息,他才虚脱般得松懈下来,感到伤口火烧火燎的疼痛。

      ......

      原来,严争玉是因为长期睡眠不足,抵抗力低下。

      再加上夜晚吹了冷风,收到惊吓,导致感冒,并发肺炎和败血症。

      在古代,她坟头已经长了两圈草。

      但在现在,两瓶抗生素挂下去,人就好了。

      她第一次感谢时代的进步,与医学的发展。

      严争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她试着动了动,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软。

      手边的被褥有些沉,她偏过头,见贺其年趴在床边睡着了。

      睡梦之中,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他,力道却大得过分,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手背上,几道划痕交错,已经结了暗红的痂。

      一眼望去,手上,小臂上...还有更多。

      严争玉第一次见到贺其年的睡颜。

      他呼吸平稳,眉头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轻轻抽出手,指尖试探着,刚要触到他手上的伤。

      贺其年像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突然睁开眼睛。

      “醒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他坐起来,窗外的天光透进...

      下巴冒了青茬,眼下有阴影,衬衫袖子随意挽着。

      他探身,手掌贴在她额头上。

      “烧退了。还难受吗?”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严争玉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贺其年的手僵在半空。

      “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他声音沉了几分,眉头拧起来。

      见他转身要走,严争玉忽然握住他的手。

      她没说话,也没松手。

      眼泪还在流,只是固执地拽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贺其年见她这幅样子,沉默了几秒,重新坐下来。

      倒了杯温水,插好吸管,递到她唇边。

      严争玉小口啜着。温热的水流润过干涸的喉咙,脑子也清明了几分。

      她喝了几口,摇摇头。

      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

      “还难受吗?”他问。

      严争玉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看了她一会儿,收回手,站起身。

      “公司还有事。晚上再来看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说完转身,拉开门离开。

      ......

      严争玉在VIP单人病房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病早就好了,第三天烧就退了,第五天咳嗽也止了。

      但贺其年坚持让她住着。

      “再观察观察。”他在电话里说。

      观察什么,他没说。

      她也懒得问,反正也不是她出钱。

      日子过得像隐居。

      苏晚棠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着水果和棋谱,坐在床边陪她说会儿话。

      但每次都坐不久,聊着聊着就低头看手机,神色有点慌,然后匆匆告辞。

      贺其年也来过几次。

      每次都是晚上,坐在床边,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不怎么样,他就点点头,坐一会儿,然后就走。

      她倒也乐得清静。

      每天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

      她坐在病床上,抱着手机看棋谱,或者对着棋盘摆子。

      偶尔站起来,在房间里踱几步,看看窗外的天。

      人生了一场大病,心态就会改变很多。

      什么成败输赢,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之前觉得,无论如何都过去不去的坎,就这么过去了...

      传闻西晋王质入山伐木,偶遇仙童对弈,观棋片刻。归乡后后发现斧柄朽烂,已历数百年,同辈尽逝。

      严争玉觉得,自己现在颇有几分烂柯人的感觉。

      ......

      出院这天,贺其年的司机来接她。

      车子驶过城市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中正棋院门口。

      她下车,推开门,棋院里很安静。

      几个学员在角落里摆棋,看到她都抬起头,眼神有点怪。

      她没在意,径直往里走。

      她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见到苏晚棠。

      最后在训练室门口,碰到刚复盘完方知勉。

      “苏晚棠呢?”她问。

      方师兄打了个哈欠,闻言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

      “严师妹,你...不看手机么?”

      严争玉皱眉,掏出手机。

      自从住院后,她几乎没怎么看过社交软件。

      她打开社交软件,即使过了很多天,沈清歌的名字依旧刷屏。

      #沈清歌拍戏受伤#

      她点进去。

      新闻说,沈清歌在拍一场威亚戏时,设备故障,从三米高处摔下。

      右手先着地,骨折,伤到神经。

      方知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

      “其实...情况比报道的还糟。右手伤了神经,一用力就抖,什么都做不了。经纪公司已经跟她解约了。围棋...也下不了了。”

      怎么会这样...

      方知勉又开口,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出院之后,自杀了三次。两次割腕,一次烧炭。苏晚棠现在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严争玉的指尖微凉,真是造化弄人...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她问。

      方知勉点了点头。

      “知道。原来的房子租金太贵了,她出院之后,苏晚棠帮她租了一个新房子,还是我帮她找的呢。”

      严争玉立刻掏出手机,给方知勉转了一笔钱。

      “你这是...”

      “去看看她。”

      方知勉愣了一下,“你不去吗?”

      严争玉摇摇头,

      “人在脆弱的时候,应该不想见到讨厌的人。”

      严争玉刚走出半步,又停下没回头,说:

      “对了,帮我带句话。告诉她,如果她活着,我反而高看她一眼。死了,就真的看不起她。”

      方知勉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的时候,比起喜欢的人,人更在意自己讨厌的人对自己的看法。

      .......

      回到自己的房间,严争玉拿出那份《新晋职业棋手赛事指南》。

      册子上罗列着未来半年国内各级别职业赛事,从高额奖金的头衔战到仅有象征性对局费的邀请赛。

      这是定段赛闭幕式后,棋协统一给新初段发放的,资料包的一部分。

      严争玉翻开那本赛事指南,一页一页仔细看。

      发现有几项由棋协传统派系主导,对新晋棋手开放外卡或低门槛预选的比赛。

      但这些比赛,自己的名字要么不在邀请之列,要么被排在了种子选手的最末位。

      那意味着首轮就可能遭遇顶尖棋手...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商业化程度较高的比赛,由新兴资本推动,门槛相对灵活,但竞争也异常残酷。

      再就是一些地方性的小比赛,奖金微薄,几乎吸引不到什么高手。

      正凝神思考,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丫头,”

      吴忘言那标志性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沙哑和漫不经心。

      “在哪儿发愁呢?”

      严争玉一怔,“吴老?”

      “别叫我老,听着显老。”

      吴忘言哼了一声,

      “手边有笔没有?记个地址。”

      严争玉从手边找到纸笔,“您说。”

      吴忘言报了一串地址,听起来城市郊区...

      “这是?”

      “有个老家伙,脾气比我还怪,自己掏腰包弄了个内部邀请赛。

      “没名气,没多少钱,冠军奖金估计还不够你买几本棋谱。

      “但去的都是些不服管的硬茬子,正经赛事里碰不到的那种。规则野,路子更野。”

      最后,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促狭:

      “你敢不敢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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