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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落钥有声 他其实没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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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
九月末的天还热,操场边那一圈梧桐树被晒了一整天,叶子都发亮。篮球场上有人在打半场,球砸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闷,和远处跑道上口哨声、笑闹声混在一起,整块操场都显得很躁。
高二一班这节是自由活动。
许栀抱着羽毛球拍往树荫底下蹿,刚跑两步又回头冲沈聆喊:“你真不来?你今天已经坐了一天了。”
沈聆站在场边,手里捏着那张刚领到的体育考勤表,阳光压在她额前,把那点细碎的绒毛都照得很清。
“你去。”她说,“我一会儿把表交给老师。”
“你一个人去?”
“交张表而已。”
许栀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转头看见自己那边已经开始分组了,只能一边跑一边回头补一句:“你等我啊,别又自己先回教室——”
后半句被风吹散了一半。
沈聆看着她跑远,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她今天没把头发全束上去,只在脑后松松扎了一半,剩下的垂在肩上。校服袖口卷得比平时高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体育课她一向不上场疯跑,站在边上也照样醒目,甚至比在教室里更明显。风从操场那头卷过来,把她衬衫下摆轻轻吹起来一点,很快又落回去。
她把考勤表对折,沿着篮球场边往器材室方向走。
步子不快。
像真的只是顺路替老师交个东西。
器材室在篮球场后面那排矮房里,门口堆着几只旧足球框和一排折起来的软垫。体育老师平时最烦学生乱借器材,所以钥匙一直挂在队里的人那里,谁要拿球拿网,都得先过去找人。
这件事沈聆上周就知道了。
不算刻意打听,只是许栀跟班里女生抱怨过一句,说高二篮球队的人借个记分牌都要拽得像在借保险柜。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昨晚以后,却忽然觉得这事有点用。
今天男篮校队训练。
钥匙也在。
而周既白这几天都在练。
她昨晚把这几个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早上学时,甚至还顺手提醒了体育委员一句:“老师要是待会儿找不到记分牌,可能又得骂人。”
体育委员一听就烦,果然把考勤表和借器材这件事一股脑推给了她。
一切都顺理成章。
没有一处像是故意。
篮球场这会儿正热。
场边围了不少女生,真看球的、假装路过的、给人送水的,全靠在铁丝网边上。球场上十来个人,白色球衣和校服混在一块儿,汗和阳光把整个场地都烤得有点发白。
沈聆停在场边,先没出声。
她隔着一层铁丝网看过去,目光很快就找到周既白。
其实不难找。
他站在靠近罚球线的位置,白色球衣外面罩了件薄黑背心,额前头发已经有点湿了,肤色却还是白,肩背在一群男生里压得很平。别人打球时热闹会写在脸上,他没有。运球、起跳、落地,都很干净,像用力只是为了把动作做完,不是为了给谁看。
最烦的是,这种人偏偏最惹人看。
她看了两秒,才开口。
“借一下钥匙。”
声音不高,却很清,顺着风过去,不算难听见。
场边先静了静。
离她最近的一个男生下意识回头,刚想说话,球场里有人已经把球传了出去。篮球脱手,砸进篮框,金属网被带得晃了一下,哗啦一声响。
周既白这才转头。
他先看见她。
隔着半片球场、两层人和一张铁丝网,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往下落,扫过她手里的表,又很淡地掠回来。
没说话。
像在等她把后半句说完。
沈聆站在场边,肩背很直,眼神也平。阳光照得她眼睫根根分明,唇色被晒得很浅,整个人干净得像和这块汗味、灰味、口哨声混在一起的球场不是一个世界。
“体育老师要记分牌。”她说,“钥匙在你们这边?”
这句也不算多特别。
至少听上去不特别。
旁边已经有人替她接了话:“在在在,在队长那儿——”
“我拿着。”
周既白开口,声音把那句替她圆的热情直接压没了。
场边那几个原本还看热闹的女生都没说话了,像本能地察觉到一点很细的异样。
沈聆看着他。
周既白站在球场里,手背抹了一下下颌边的汗,目光却还落在她身上。近一点看,那双眼睛其实比远看更深,眼尾压着一点天然的锐,偏偏因为人太松,那点锐又显得若有若无。
“那借我一下。”她说。
周既白没动。
旁边那个队员看看她,又看看他,已经下意识想替他跑这一趟:“要不我去——”
“你练你的。”
周既白把球往地上一拍,声音还是平的。
那男生立刻不说了。
周既白就站在原地,像真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理这件事。阳光从篮球架顶端斜下来,把他下颌线切得很利,喉结滚过一下,肩膀还带着刚运动完那点没散干净的热气。
沈聆看着,忽然觉得昨晚那股冷火好像真的烧到了今天。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故意来的。
可她也很清楚,故意这件事要做得像“不经意”,才好看。
所以她一点都不急。
场边风吹得铁丝网嗡嗡轻响,操场上别处还有班级在打排球,笑声一阵高一阵低。沈聆站在那些热闹边上,很安静,甚至称得上有耐心。她没有催,也没有露出一点不高兴,只是微微抬起眼,等着。
就好像她是真的只是来借把钥匙。
周既白看了她两秒,忽然弯腰,从场边自己的校服外套里摸出一串钥匙。
他没走过来。
只是隔着那层铁丝网,把钥匙丢了出来。
动作不重,也不算故意刁难。
可那串钥匙落点很偏,擦着边砸在地上,金属相撞,脆生生响了一下,滚到她脚边。
球场边一下静了。
那种静不是大张旗鼓的,恰恰相反,是所有人都假装自己没在看,却又都在等后续。
沈聆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串钥匙。
银色钥匙扣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很刺眼。
她没有立刻弯腰。
而是先抬起眼,看向周既白。
那一瞬间,风正好吹过来,把她额前一点散下来的发吹开。她眼底没什么波澜,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浅的、近乎礼貌的柔和。可那点柔和底下,又分明压着别的东西,像针埋在棉花里,软是软的,碰一下却会扎人。
周既白也在看她。
别人看不出来,沈聆却看得很清楚——
他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像早就在等她会怎么接这一记。
他也知道。
知道她今天来得不全是为了钥匙。
她心里那点冷意反而更定了一层。
然后,她弯下腰,把钥匙捡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很好看。乌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发尾擦过手腕,又轻轻落回去。她把钥匙握进掌心,直起身时,先冲场边那个想替她跑腿的男生笑了一下。
“谢谢。”
不是对周既白。
是对别人。
这种场合里,谁都知道她该不高兴。
可她偏偏不把情绪落在他身上,反而先把体面给了旁边人。一下子,坏的那个就更坏了。
那个男生果然有点尴尬,挠了下头,连“不客气”都说得很虚。
周既白站在球场里,看着她,眼神动都没动一下。
沈聆这才看向他。
“借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真的冒犯到她。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也还是稳的。校服裤腿擦过器材室门口那只旧球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直到她拐进矮房那边的阴影里,场边原本压着的声音才一点点重新浮上来。
“周既白你是不是有病。”刚才那个男生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人家就是来借个钥匙……”
“你至于吗。”
周既白把球从队友手里接过来,没说话。
他只是抬眼往矮房那边看了一眼。
器材室门开着,门里光线暗,沈聆的影子斜斜落在门框边。她正在里面翻记分牌,动作很轻,像刚才那一点难堪根本不值当挂在脸上。
可她越这样,越显得刚才那一下是他过分。
这不对。
又或者说,太对了。
周既白垂下眼,把球在地上拍了一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点刚摸过钥匙的金属凉意。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她今天这一出不是偶然。
她是故意来碰他的。
而更烦的是——
他居然没觉得这事儿有多不快。
这念头只出来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他把球往前一抛,声音比刚才更淡。
“继续。”
可接下来那十来分钟,他状态明显不太对。
不是差,是不太稳。一个球砸框沿,另一个明明能过人,偏偏多停了半秒。队友都看出来了,挤眉弄眼地笑:“怎么了周哥,今天心不静啊?”
周既白没理。
视线却又一次很短地往器材室那边落了一下。
器材室出来到操场边那条路不长,正好得从球场后沿绕过去。沈聆抱着记分牌往回走的时候,天边那层光已经慢慢软下来了,侧脸被傍晚压出一层很淡的金边。她没有往球场里看,像压根没把刚才那点事往心里去。
可走到球场边时,她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场边有两个高一女生在争谁去给人送水,争着争着差点把水瓶碰翻。沈聆侧过身,让了让,顺手把那个快倒的瓶子扶正,声音也还是轻的:“小心一点。”
那两个女生抬头看见是她,脸都跟着红了。
“谢、谢谢学姐。”
她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篮球场里有人吹了声口哨,不知道是在起哄球还是起哄别的什么。她没有回头,眼底却有一点极细的、像针尖一样的光掠过去,很快又没了。
她今天这一趟,来得很值。
第一,周既白还是讨厌。
第二,他比她想的更警惕。
第三——
他其实没躲。
如果他真想让她下不来台,有更狠的方法。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钥匙丢出来,等着看她怎么接。
这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还不急着下结论。
但至少说明,这个人并不是真的不在乎。
那就够了。
她抱着记分牌走回操场中央,体育老师正好在找东西,一看见她就喊:“拿到了?还是你靠谱。”
“嗯。”沈聆把记分牌递过去,声音很自然,“球场那边训练呢,钥匙在他们那儿。”
老师接过去,压根没察觉出什么,只顺口说了句:“辛苦了。”
辛苦什么。
不过是走一趟而已。
她笑了笑,没说话。
放学以后,许栀拖着书包追出来,一脸见鬼。
“你今天是不是疯了?”
沈聆站在校门口等车,闻言偏头看她。
“什么。”
“你居然自己去找周既白借钥匙?”许栀压着声音,像生怕别人听不见,“而且还是在篮球场!你不知道场边多少双眼睛啊?”
“老师让我去的。”
“少来。”许栀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你什么时候会主动揽这种事。”
风从校门口那两排梧桐树中间穿过来,把沈聆的头发轻轻吹开一点。她抬手把发丝拨回耳后,神情平平的,连眼神都很安静。
“那你当我今天心情不好。”
这话一出来,许栀反而被堵住了。
她盯着沈聆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别乱来啊。”许栀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沈聆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光很淡地晃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
出租车正好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出去的时候,许栀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窗外的影子拉得很长。沈聆靠在后座,看着玻璃里自己的脸,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书包侧袋里那支黑色签字笔。
她今晚回去,可能还会在草稿纸上写下那三个字。
也可能不会。
不重要了。
因为她已经试过了。
而另一边,篮球场散场得比平时晚一点。
人差不多走光的时候,周既白才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拎起来。地上那只空水瓶滚到脚边,他顺手踩住,弯腰捡起时,目光正好扫过器材室门口那一小块空地。
他忽然想起她弯腰捡钥匙时,头发垂下来擦过手腕的样子。
很短的一下。
可就是没立刻从脑子里出去。
……
他站直,把空瓶扔进垃圾桶里,神情还是淡的。旁边队友在说什么,他没认真听。过了几秒,才想明白。
他今天,为什么有点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