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怒压边关侯 一个字猛, ...
-
军营主帐里的紧张对峙还未散去,另一边,陆府门前的气氛也同样暗流涌动,一丝一缕地牵扯着同一场风波。
谢渊缓步从陆夫人的居所内走出,一身素色锦袍纤尘不染,步履从容,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身侧跟着一位鬓发微白的老妇人,衣着素净却规整,一看便是在陆夫人身边伺候多年、深得信任的老人,想来方才在府内,两人交谈的皆是不宜外传的隐秘事宜。
他刚踏出府门,目光轻缓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巷角静立的三道身影上。
唐令仪立在最前,身姿挺直,面上刻意维持着淡然,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显然并不平静;守宁紧紧挨着自家小姐,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谢渊,满是紧张与不安;而白闫则站在稍外侧,一身利落装束,神色冷峻,目光直直看向谢渊,带着几分警惕与戒备。
四目相接,谢渊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也无半分笑意,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跟上。”
话音落下,他便径直转身,继续前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再留下。
白闫微一颔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提步跟了上去。
谢渊察觉到身后跟上的脚步声,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说一句呵斥或是叮嘱,仿佛心中本就只唤了白闫一人,对唐令仪二人的存在,全然视作不见。
唐令仪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谢渊与白闫一前一后渐行渐远的身影,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揪,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疑虑翻涌上来。她明明刻意收敛了气息,只想暗中观察,却还是被谢渊一眼识破,可对方偏偏只唤了白闫,这份刻意的忽略,反倒更让人心生不安。
守宁左右张望了片刻,见谢渊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拐角,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忐忑:
“小姐,谢大人刚刚只叫了白闫公子跟着……咱们现在,是先回住处等候消息,还是……也悄悄跟上去?”
唐令仪沉默片刻,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心中反复权衡,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抬眼望向谢渊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与执拗,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跟着。”
“我必须弄清楚,谢渊特意来见陆夫人,到底藏着什么目的。”
“朝廷已经派了沈烬到边关彻查军饷失窃一案,如今又让谢渊暗中来到此处,这两人一前一后,绝不会是毫无关联。”
她顿了顿,心头的疑虑更重,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
“谢渊此人深不可测,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沈烬查案的走向。凡是和沈烬有关的事,凡是可能左右案情的线索,我都必须弄明白,绝不能置身事外。”
帐内气氛已然紧绷到一触即发,沈烬目光沉静,定定看着仍跪地喊冤的燕华,语气低沉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压迫,缓缓开口:
“燕将军,事到如今,你当真还是半句实情都不肯吐露吗?”
他话音未落,帐帘猛地被人掀开。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踏了进来,步履轻捷,落地几乎不闻声响,身上并无燕家军的甲胄,也无军营士卒的标识,只着深色劲装,腰背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久经历练、身手不凡的江湖好手——这两人并非燕侯麾下亲兵,而是沈烬此前为查案方便,特意从陆府借来的贴身高手,一直隐在主帐之外待命。
两人入帐,既不参拜燕侯,也不环顾左右,只对着沈烬微微颔首,静候指令。
沈烬抬眸,语气冷肃干脆:
“将燕将军带下去,妥善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不许私传消息。”
他心中算盘早已落定。
此事明摆着燕华是被人蒙在鼓里的棋子,可幕后真凶绝不会容许他清醒过来。只要将燕华与外界彻底隔绝,对方沉不住气,必定会铤而走险,潜入大营刺杀燕华灭口。到那时,自投罗网的人,便会把整条线索都引出来。
这一幕落在燕侯眼里,顿时火冒三丈。
自己帐中闯进外人,还要当着他的面拿人,简直是视燕家军如无物。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乱响,怒目圆睁,指着沈烬厉声喝骂:
“沈烬!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燕家主帐,我的地盘,你竟敢带外府高手闯进来拿我的将领?谁给你的胆子!”
一股属于边关主帅的凛冽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帐内空气仿佛都被点燃。
沈烬却面不改色,迎着燕侯滔天怒火,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侯爷,臣奉旨查案,持诏行事,权责在身。
侯爷三番五次阻挠查案,公然庇护涉案之人,如今更是当众动怒——莫非,是要抗旨不遵,意图谋反吗?”
“谋反”二字,重如千钧。
燕侯浑身一僵,怒火瞬间卡在胸口。
他手握重兵,本就容易被朝廷猜忌,若是真被扣上这顶帽子,非但自身难保,整个燕家军都要株连倾覆。他纵然怒得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也只能硬生生把怒火咽下去,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良久,燕侯才狠狠一甩衣袖,脸色铁青,声音沙哑又不甘地对帐外亲卫低吼:
“……带下去!”
燕华瞬间慌了神,完全没料到局势会急转直下,自己竟真要被当作犯人带走。他膝行几步,伸手想要抓住燕侯的衣角,声音里满是无措与绝望,连连哭喊:
“侯爷!末将冤枉啊!
沈大人!沈大人明察!末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从未通敌,从未盗饷啊——!”
可那两名陆府高手动作利落,一左一右架起燕华,不顾他挣扎呼喊,脚步沉稳地将人直接带出了主帐,消失在帐外。
主帐之内,只剩下燕侯粗重压抑的喘息,与沈烬一身深不可测的冷静。
一张引蛇出洞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等到帐内的亲卫尽数退下,两名陆府高手也押着仍在呼喊冤枉的燕华离去,厚重的军帐之中终于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和燕侯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
沈烬望着面色铁青、周身杀气几乎要溢出来的燕侯,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从未发生。他缓缓上前半步,语气较之方才稍缓,却依旧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燕侯耳中:
“侯爷,方才情势所迫,多有得罪。燕将军臣便先带回,暂作看管,您大可宽心。臣奉旨查案,只求真凶,绝不会对燕将军滥用私刑,更不会屈打成招。此番只是将他暂且安置在陆太守府内,派人严密看守,确保他衣食无虞、人身安全。”
燕侯胸口起伏,怒目瞪着沈烬,却因方才“谋反”二字的重压,一句话也骂不出口,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沈烬看在眼里,语气再度一沉,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警示,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燕侯心底最忌惮之处:
“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提前告知侯爷。眼下军饷失窃一案牵扯甚广,幕后之人藏得极深,整个边关早已暗流涌动。如今这个关头,真心想让燕将军活着、等着查明真相还他清白的人,寥寥无几;可千方百计想让他永远闭嘴、死无对证的人,却遍地都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重锤砸在燕侯心上:
“所以臣斗胆恳请侯爷,千万不要冲动行事,更不要动念头派人劫狱或是暗中接触。一旦燕将军脱离臣的保护,不出一日,必定会遭遇灭口,到那时,他才真是再无生机,此案也会彻底变成死案,永无昭雪之日。”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赤裸裸的警告。沈烬清楚,燕侯对燕华十年情谊深厚,绝不会拿他的性命冒险。
话音落下,沈烬不再多看燕侯一眼,也根本不在意这位边关主帅此刻心中是何滋味——是愤怒、憋屈,还是惊疑不定。他只是对着燕侯微微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朝臣礼数,随即转身,衣袂无声一拂,大步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去。
帐帘重重落下,隔绝了内外。
燕侯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威严的主帐之中,浑身紧绷,怒火与担忧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最终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烬大步走出燕侯主帐,午后的风卷着军营里的尘土掠过,帐外肃立的燕家军亲卫个个神色紧绷,看向他的目光里既有忌惮,又有几分不敢多言的沉默。方才帐内那场雷霆对峙,虽被厚重帐帘隔去大半,可燕侯震怒的喝骂、燕华慌乱的呼喊,还是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周遭士卒早已心下骇然。
营道一侧,陆太守正带着两名府中亲信安静等候。
他此番本就是专程陪同沈烬入营协同查案,军饷失窃案涉及边关驻军与地方政务,朝廷特意令他配合沈烬行事,故而从进入大营开始他就小心行事,刚刚他偷偷出来便一直守在主帐之外,未曾远离。
方才帐内动静越来越大,从燕华跪地喊冤,到燕侯拍案暴怒,再到后来“谋反”二字隐隐传出,陆太守站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手心早已攥出冷汗。他在卢州为官多年,深知燕侯在边关的威望与脾气,也清楚朝廷与边军之间微妙的平衡,生怕沈烬一步踏错,当场激起兵变,连他这个地方官都要跟着引火烧身。
直到看见沈烬独自一人从容走出,神色平静如常,陆太守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原处。他连忙快步迎上前,先是警惕地朝主帐门口望了一眼,又示意身后亲信退远几步,这才压低声音,对着沈烬拱手一礼,语气里满是惊魂未定与由衷敬佩:
“沈大人,您可算出来了……方才帐内之声,下官在外面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太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下官在卢州任职这些年,常年与燕家军打交道,最是清楚侯爷的性子。他性情刚烈,手握重兵,在这卢州地界说一不二,平日里就连巡抚大人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咱们地方官吏,更是个个谨小慎微,说话行事唯恐触怒于他。”
他顿了顿,望着沈烬依旧淡然的神情,忍不住再次感叹:
“可您今日,不仅在他的主营大帐之中,当着他的面带走他追随十年的心腹爱将,还敢以抗旨谋反之言直逼侯爷,分毫不让……下官说一句实在话,在卢州,从古至今,就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像您这样和燕侯爷说话。”
“您是不知道,方才下官在外面,真怕侯爷一怒之下,不顾朝廷体面,当场对您不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