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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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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冬,北平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幼荷靠在杨梅竹斜街一间旧书店的门框上等结账。她穿一件藏青色呢大衣,领口露出半圈白狐毛。路过的人多看她两眼——不是因为她生得美,而是她站在那里,不像等人,倒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根系还扎在南方老宅里,枝叶却伸到了北平灰扑扑的天空下。
她是去年秋天到的北平,以“沈蘅”为笔名在《大公报·文艺副刊》写散文。写西湖的荷、孤山的梅、祖母旧箱笼里的樟脑味,字句秾丽,像一块古玉被摩挲出温润的光。可她心里清楚,文章有人看,不全因写得好——至少一半,是因为她的脸。
在杭州时就有人夸:“沈小姐的文章,像她的人一样美。”语气再真诚,沈幼荷也只觉得,有人在她文字上盖了一层纱。纱是好看的,可纱底下到底是什么,没人真正关心。
“沈小姐,”书店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账结好了。有位先生给您留了张条子。”
是陆之棠的字迹,约她次日午后去中山公园茶座。陆之棠在《晨报》做编辑,是她在北平为数不多能说几句实话的人。两人杭州相识,他北上谋事,她也跟着来了——不是追他,是北平有她想看的书、想见的人。
出了书店,雪仍在下。她没坐人力车,裹紧大衣沿杨梅竹斜街往东走。街上行人稀少,黄包车夫肩头落满雪,像两座移动的小雪山。走到琉璃厂,她在字画铺檐下站了片刻。檐上积雪偶尔塌落,闷响一声。她想起杭州的雪,落进西湖便化了,无声无息,不像北平的雪这般干、脆、有脾气。
“沈小姐?”
身后一声温软,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余温犹在。
她转身。
一个女人立在雪中,撑一把黑油布伞,灰鼠皮袄配半旧藏蓝棉裙。提书的手腕被坠得微沉,脊背却挺得笔直。五官不算出众,胜在一双眼——不大,却深,像一口井,看似见底,底下仍有水。
是程漱玉。
在北平文坛,这个名字远比沈幼荷厚重。程漱玉长她几岁,福建人,留美归来,任教燕大,小说诗歌皆作。文字如人,淡到近乎无味,咽下去却回甘绵长。沈幼荷读过她几乎全部作品,最佩服的是她从不取悦任何人——不取悦男人,不取悦读者,甚至不取悦时代,写所见,说完便停,不多一句。
“程先生。”沈幼荷微微欠身。
“别叫先生,”程漱玉笑,“叫我漱玉就好。”
“那叫漱玉姐。”
程漱玉走近,目光落在她冻红的指尖:“怎么不戴手套?”
“忘在家里了。”
“住在哪边?”
“北总布胡同。”
程漱玉点头,不再多问,只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两人并肩站在檐下,看雪落满巷子。沉默片刻,程漱玉忽然开口:“你写西湖的那几篇,我都看了。”
沈幼荷心头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漱玉姐觉得如何?”
“好。”她惜字如金,顿了顿又补,“你写荷不写花,写藕,写藕断丝连的那缕丝。这个角度,旁人没有。”
沈幼荷忍不住看她。程漱玉神情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常理,无客套,无过誉,更无文人夸人时顺带自夸的毛病。
“谢谢。”她真心实意。
“不过,”程漱玉微微侧头,措辞审慎,“你的文章里,有一种怕。”
“怕什么?”
“怕别人觉得你写得不好。”
沈幼荷一怔。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她一直遮掩的地方。怕什么呢?怕被人说“女人写的东西就是浅”,怕被人说“果然只是长得好看”,怕自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那一点点名声,被一阵风吹散了。
“我读你的散文,每一句都有反复修改的痕迹。你删掉了所有可能被诟病的句子,磨平所有棱角,端出一碗人人挑不出错的八宝粥。可那些被你磨掉的,才是你独有的味道。”
雪还在下。沈幼荷攥紧大衣衣襟,指节泛白。她想反驳,想说你不是我,不懂被处处挑剔的滋味——你成名早、地位稳,文章被当作范文,自然不必收敛棱角。可她没说,因为她知道,程漱玉说得对。
“我知道了。”她只答这四个字。
程漱玉看她一眼,不再多言。雪势渐小,她收伞换了手提书:“改天来我家坐坐。燕京南院二十号,我那儿有扇朝南的窗,冬日午后,阳光能铺满整张书桌。”
沈幼荷微怔。她租住的屋子窗朝北,终年不见太阳,书桌总蒙着一层灰蓝阴影,写着写着,连字都觉得冷。
“好。”
程漱玉转身离去,脚步不急不缓,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浅印。沈幼荷望着她背影,忽然看见她大衣后摆一块湿痕——想来是方才撑伞偏得太多,自己淋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