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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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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初禾早早醒来。因为昨晚是在惊吓中睡去,所以今天宋初禾的脸色有些过度苍白,显现几许病态的美。
宋初禾简单洗漱又收拾了自己一下,“春桃,进来更衣吧。”宋初禾轻唤道。
当春桃进入时,就看见自家公主端正的坐在梳妆台前。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一身素色棉布襦裙,褪去了公主的华贵,多了几分寻常闺秀的温婉,只是苍白的小脸,依旧藏着昨夜的惊魂未定。
春桃轻手轻脚地为宋初禾梳妆,见她脸色不好,特意为她薄施脂粉,添了些许颜色。宋初禾看着镜中自己略带憔悴的眉眼,轻轻叹了口气。
春桃轻手轻脚上前,为她整理好衣裙,低声道:“公主,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宋初禾点了点头,同意了春桃的提议。
用完早膳,队伍整装待发。萧珩安排得极为周密,马车低调朴素,护卫皆着便装,分作明暗两队。宋初禾在春桃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萧珩亲自检查了车驾,又低声对护卫首领嘱咐了几句,方才翻身上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一路再无波折。萧珩将行程安排得紧凑而安稳,过城不入,尽量绕开繁华喧嚷之地。保证公主安全。
行了约莫半月余,江南温润的气息渐渐扑面而来。空气变得潮湿,风里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水田和精致的白墙黛瓦。
这日,队伍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位于江南腹地的水乡小镇,栖云镇。镇子不大,却因水陆交汇而颇为繁华,石板路湿漉漉的,沿河而建的屋舍挂着红灯笼,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韵味。
按照事先安排,宋初禾一行并未惊动官府,而是入住了一家清净的客栈,名为“听雨阁”。客栈临河,推开窗便能看见缓缓流淌的河水与往来穿梭的乌篷船。
安顿下来后,萧珩前来禀报:“公主,栖云镇已到。此处看似平静,但各方耳目混杂,公主巡查民情,还望谨慎,尽量少露面。臣会安排可靠之人暗中查访。若无要事,臣不便时常伴随左右,以免暴露公主身份。日常护卫已安排妥当,公主可放心。”
“有劳将军费心。”宋初禾颔首,语气同样客气而疏离。
萧珩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自去安排防务与查访事宜。
接下来的几日,宋初禾深居简出,只让春桃和两名机灵的侍卫换了便装,在镇上小心打探些市井民情。她自己则在客栈看看书,或是在窗边看看风景,江南的温软与她熟悉的宫廷截然不同,让她紧绷了多日的心神略略松缓。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似要下雨。宋初禾在房中待得有些气闷,见春桃等人外出未归,便想独自在客栈附近走走。她戴了顶带有薄纱的帷帽,遮住面容,换了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悄悄出了客栈后门。
客栈后面是一条狭窄清净的巷子,沿着巷子走,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小小的市集。市集不大,多是附近居民买卖些瓜果蔬菜、针头线脑。宋初禾漫无目的地闲逛,感受着这鲜活的市井气息。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人群向一个方向涌去。
宋初禾心中好奇,也随着人流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市集尽头,靠近河埠头的一块空地上,围了不少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可怕声响,身体痛苦地抽搐着,周围散落着几个新鲜的桃子和一个破竹篮。旁边一个老妇人正哭得撕心裂肺:“当家的!你怎么了!快醒醒啊!谁来救救他!”
“像是被桃核卡住了!”
“哎呀,这可怎么办,李大夫今日出诊去了,不在啊!”
“脸都紫了,再不通气怕是要憋死了!”
人群议论纷纷,焦急却束手无策。那老汉的抽搐渐渐微弱,眼看气息就要断绝。
宋初禾的心也揪紧了,隔着帷帽的薄纱,她能清晰地看到老人濒死的痛苦。她下意识地想上前,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润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诸位,请让一让。”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缝隙。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他身形颀长,气质清雅,如修竹临风,面容极为俊秀,肤色是江南男子特有的白皙,眉眼温润,但此刻神色专注凝肃。他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青布药箱,步履从容却迅疾。
他径直走到老汉身旁蹲下,对那哭泣的老妇人温声道:“婆婆莫慌,让我看看。”
老妇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男子放下药箱,手法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老汉的口鼻和脖颈,确认是气道梗阻。他立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制小工具,动作稳准地撬开老汉的牙关,另一只手扶正其头部,借着光线迅速查看。
“是桃核,卡得颇深。”他快速判断,声音依然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他迅速调整老汉的体位,让他半靠在自己膝上,然后一手从其腋下穿过固定,另一手握拳,以一种特殊的手法,快速而有力地向上向内冲击老汉的上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利落干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与他温润的外表形成奇异的反差。
宋初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帷帽下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月白色的身影。他专注的侧脸,沉稳的手法,还有那明明做着如此紧急之事,却仿佛自带一股安定气场的模样……
“咳!噗——!”
就在第四下冲击后,老汉身体猛地一颤,一块沾着血丝的桃核混合着些许涎液从口中喷出。紧接着,他爆发出剧烈的咳嗽,脸色由青紫慢慢转向涨红,然后逐渐恢复了呼吸。
“活了!活了!”
“太好了!真是神医啊!”
人群爆发出欢呼和惊叹。老妇人扑上去抱住老汉,喜极而泣,语无伦次地向那年轻男子道谢。
那男子却只是微微松了口气,脸上并无太多得色。他扶老汉慢慢坐起,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些清亮的药油,轻轻涂抹在老汉脖颈被掐出的瘀痕上,温声叮嘱:“老人家,日后进食慢些,尤其是这类有核之物。此番虽无大碍,但气道受损,这几日需饮食清淡,少说话。这药油一日三次,化瘀止痛。”
他的声音如春风拂过水面,温和清润,与方才急救时的果断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
处理好一切,他婉拒了老家人千恩万谢递过来的几枚铜钱,只道“医者本分”,便提起药箱,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时,恰好与正怔怔望着他的宋初禾对上了视线。
宋初禾戴着帷帽,他其实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感觉到那薄纱后,有一道格外专注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极为疏淡地颔首示意,唇边似乎掠过一丝极浅的、职业性的温和弧度,然后便步履从容地分开人群,朝巷子另一端走去。月白色的衣袂在江南潮湿的微风里轻轻摆动,渐渐融入了灰蒙蒙的天色与白墙黛瓦的背景中,清逸得像一幅水墨画。
宋初禾却站在原地,忘了移动。
方才那一刻,他专注救人的身影,他清俊的侧脸,他温和的嗓音,还有最后那隔着薄纱、若有若无的对视与颔首……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涟漪。
河风带着水汽吹来,撩动了她帷帽上的薄纱。市集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远去,她只听到自己胸腔里,一声清晰过一声的心跳。
扑通、扑通……
陌生的、鲜活而滚烫的感觉,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
直到春桃焦急的呼唤声在身后响起:“小……小姐!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让奴婢好找!”
宋初禾这才恍然回神,慌忙收回视线,薄纱下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又朝那男子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巷口空空,只余下逐渐密集起来的雨丝,和心头那一抹骤然亮起、再也挥之不去的月白身影。
“没事,”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对春桃低声道,“回去吧,好像要下雨了。”
只是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江南的雨,带着缠绵的湿意,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