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营生 今儿个 ...


  •   今儿个是腊月二十四,曲州城上空早已飘起雪花。外头的人都在传,沈司令沈卿安今日会带着打仗捷报回城。

      祝予听见房里的阿易和人八卦,默默掀开被子扯过床头的披肩下床舀水。今儿是芝兰园的大日子,光是戏台子都搭了足足七八个,可有的忙了。

      祝予七岁那年就在这儿了,到如今已是过了十二个春秋。每年的腊月二十四,曲州城的达官显贵男女老少都爱来这梨园听戏,偏偏他祝予是芝兰园里最红的角儿,班主老早就在催他了。

      “哎哟我的祖宗,您快点儿成么?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外边的人咯都成长龙了。”

      “就来了。”

      他拧干帕子擦脸,再去后院澡堂子洗干净身子,换了行头坐在镜子前描眉。待他最后点完口脂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莞尔一笑。

      “祝予,来。”长青冲他挤眉弄眼招手,另一只手还握着点痣笔。

      “给我吧。”祝予拿过他手中的笔,屈指轻轻在额头上一点,一颗嫣红的美人痣就好了。惹得长青尖着嗓子夸他,“我就说你这手巧,你瞧我画了这么久都没画好。”

      祝予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头面戴上,今日的第一出戏——《穆桂英》

      芝兰园本是不经常唱这些英雄风骨的戏的,也许是知道了沈司令的捷报,特意准备的。

      “祝予啊祝予,不是我说你,你这副皮囊在哪不是有人买账。何必将自己困顿半生在这儿呢?”

      长青盯着他姣好的面容出神,这样的话似乎是不经意间说出的。祝予也愣了半晌,纤长的指尖死死攥紧手帕又松开,额角跳了两下。长青比他大三岁,也是从小就跟着学戏了。他低低的笑了一声,“寒冬腊月的,至少在这儿不会冻死人。”祝予站起身抖了抖戏服,撩开珠帘出去了。

      芝兰园是整个曲州城最有名的梨园,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怕是从来不进戏园子的文人墨客也是听过声名的。不过城中也流传着一句话,叫“一个戏子半个娼。”他们干的都是些卖笑的营生,比皮肉生意好不到哪里去。

      班主会为了客官出手大方逼迫他们卖笑,祝予不肯,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骂,最后也随他去了。可越是贞洁反抗就越是有客官喜爱,所以常年来被调戏占便宜都是常有的事。不少人也嫉妒他,他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些客人来这儿不听戏,专门听他弹琵琶。

      祝予的第一出戏是在芝兰园的芳荫阁,也是芝兰园里最大最有排场的戏台子。霎时间锣鼓喧天,他唱了这么多出戏,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竟然会这么紧张。躲在帷幕后面分出一条缝露出半个眼睛往外看,看台下座无虚席,甚至有些人没有座位干脆抱着手臂站在最末尾张望。

      祝予快速扫视了一圈二楼包间,从服务生端茶倒水一点都没有空闲时间来看,也是人满为患。就在他准备放下帷幕时,二楼正对着戏台中央处一双军靴闯进他的眼眸。再往上是一身干净利落的军装,他赶紧收回目光,不巧的是那人根本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直直迎着他的视线撞了回去。

      是沈司令沈卿安。

      祝予没有再看下去的勇气,背过身去随着帷幕落下,一颗乱跳的心也隔绝在自己身体子里。

      他深吸气告诉自个儿不要紧张,掏出帕子慌乱擦干手心渗出的汗液。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起,是在催他上台了。祝予收起帕子登台,总觉得有一道黏腻的目光落在身上,好似要将他烧穿了再扒开看看。一曲唱完是一个时辰,祝予来不及细想又要匆匆赶去换衣裳准备下一场。

      沈卿安翘着二郎腿坐在二楼雅座,一条手臂弯曲撑着脸,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有半点能打胜仗当司令的样。站在他边上的贵福看见沈二爷眼睛都长在刚才那个戏子身上了,欲哭无泪,“二爷啊,咱还是回吧。这若是让老祖宗知道了指不定怎么挨罚呢。”

      贵禄先是安静的给沈卿安斟茶,适时附和哥哥,“是啊二爷,您说这刚打了胜仗不回府跑梨园来听戏,说出去您的名声……”

      “嘿,两个没良心的。”沈二爷端起茶杯傻愣愣笑了一声,让贵福贵禄冷汗直冒。

      “打仗三年未归,这回来了第一件事儿自然是来看我夫人了。”

      沈卿安这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原本还想劝他的话堵在喉咙眼儿里似的怎么也说不出口,贵福差点一个没站稳直愣愣摔下去。夫人?什么夫人?什么时候的夫人?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倘若他沈二爷当真找个梨园里的回去,老祖宗保不齐打死他个不孝子孙。

      沈卿安饶有兴致地目不转睛盯着戏台上的身影,看起来柔弱却无比坚韧。只不过再下一场就没有祝予的身影了,留他一个人心急。坐了约莫半个时辰,结账后钻进车里回了沈家。汽车拐过青钗袋巷稳稳停在沈家面前。沈二爷一下车看见门口挂着两个大大的白灯笼,连柱子上也缠绕起白绸缎,心里一阵发毛。

      “家里出事了?”沈二爷脸色瞬间黑的像锅底,脱下帽子快步走上台阶。莫不是老祖宗出事了?

      “没呢。”贵福贵禄偷着笑他,“老祖宗不是怕您打仗呢嘛……”

      听完这话沈二爷照着两人的脑门一人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听起来却是像敲西瓜一样清脆。

      “不儿,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祝予还在自己房里卸妆,眼尾的胭脂还没来得及擦,看见服务生踉跄的朝他跑过来。“祝生,二楼雅座的杜官人,指明要见您呢。”

      他还没答应,皱着眉转过身看着服务生,眼前这个男孩儿约莫着十五六岁,可能是着急的缘故,脸颊通红喘着粗气。又听见这人喃喃低语,“发了好大的脾气,您是去见还是不去?”

      他口中的杜官人是有名的好色狂妄之徒,以前因为贪恋祝予的美色有过几面之缘。祝予打心底里恶心这样的人,犹豫了几秒后长叹了口气,“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二楼呢,说是不见着您就不走了。”

      祝予怕惹出什么乱子,顶着粉饰就去了。刚上楼就听见房间里乒铃乓啷砸东西的声音,推开门进去一支白瓷瓶从肩膀擦过,立刻在地板上碎成碎片。他被一只手拽着胳膊拖入屋内,门也关上了。守在外面的服务生看不到屋内的情况,只能急匆匆的去找班主。

      “祝先生,今日的戏我喜欢的很啊。可否单独为我唱一曲?”

      恶寒的语气听的祝予心惊胆战,被生拉硬拽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更令人生厌的还在后头,杜林居然一只手不要脸地抚上了他的侧腰。祝予惊叫一声连连后退瞪着他。不知是不是这恶心的眼神刺激到了杜林,令他步步紧逼,最后将祝予逼至墙角。

      “啪”一声清响,一个耳光落在祝予右脸上打的他身形不稳跌在地上。清晰的巴掌印在瓷白的脸上浮现清晰,打的他头晕目眩。

      祝予的半张脸迅速肿起,嘴角带着点血丝。

      “不过是卖笑的下九流玩意儿,让你唱曲儿是看得起你。”

      杜林恶狠狠的朝他啐了一口摔门而去。祝予被赶来的服务生搀起靠在墙上疼的丝丝吸气。此刻的他,如同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的白梅,美得令人心惊,却又脆弱的不敢让人触碰。

      祝予想摸出帕子擦血,一摸才发现帕子不见了。他只能强忍着泪水,受了再多委屈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他谢过服务生,自己慢慢挪回屋里,长青看见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谁干的?”

      “无碍,客人闹事而已。”他坐在镜子前端详自己肿起来的脸,终是忍不住默默落泪。

      长青心疼却也无能为力,拿来了冰毛巾给他。一边替他上药一边轻声安慰,“我们这样的人,哪怕死了都是无人在意的,日后自己小心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