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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给钱 温家淼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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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周过去。
早上七点,程冬在床上睁开眼,坐起身。周六的寝室安静得仿佛没有活人气息,她下床刷完牙洗完脸后打开风扇,站在床边一下一下细致地梳好自己的头发,然后用枕头下的焦黄色胶圈将头发扎起。
等梳好头,她重新坐回床上,拿出平时藏在被子里的面包,一边啃面包一边背单词。
程冬周六周日也住宿。县镇学生要回家往往要花上一整天,还要花费多出几倍的车费,所以基本所有县镇学生只在放假时才会回一趟家。
与其为了回家花钱,还不如待在学校里,把时间都用来背书做题。她必须要多背一些单词,必须要改掉自己的奇怪口音,必须不能让别人看轻自己。
一开始,程冬不知道自己的英语口音奇怪。在她读的那所镇初中,有的英语老师甚至只有中专学历,能读好一句英语已经是最高水平,口音自然成为最微不足道的问题。在欢迎从县里来的领导时,学校横幅上的“welcome to our school”都能打印成“wellcome to our shcool ”。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口音是那么土气、那么怪异,在第一节口语课上念出一段英语后发现其他人在古怪地笑,才知道自己又多了一处难堪。
笑得最刺耳的是廖子然那个家伙,在她拒绝后他经常等着看她的笑话。这一次他抓住机会狠狠嘲笑了她一番,还阴阳怪气地模仿她的口音重复了一遍那段英语。
张丽怡也在暗暗发笑,和周围的人说她是“Chinglish佬”。
她没有MP3,没有收音机,更没有手机,没有办法在课后纠正口音,只能抓住每一次上课的机会仔细聆听老师的口音,努力记住每一个单词在每一句话里的发音。
英语显然也是她最差的学科。老师对她说,学好英语需要两个条件,一个是熟悉单词,一个是拥有语感。单词她可以通过重复背诵来记忆,可什么叫语感?
因为小学从来没有学过英语音标,因为英语课在她学习生涯里已经迟到六年,所以她无法理解他们口中的语感,无法通顺地阅读一篇英文文章。
她只能艰难地,慢慢地补足差距。
如果不是英语,她可以更加优秀。
她一定要更加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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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几乎要落山了,程冬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疲倦地看了眼床边的闹钟。已经五点,再不出发会迟到。
她慢慢地、艰难地下床穿鞋,出门前用力地将手指握紧摁进掌心,等真实的疼痛从掌心传到大脑,才缓缓松开手。
深城高中在半郊外,出了校门走一百多米才能看见公交站。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需要等二十分钟的公交车过了半小时还没出现。
在等待时,程冬渴望公交车不要出现,甚至恶劣地想最好发生什么不可抗力的事情让整座城市的交通都瘫痪,这样子她就有理由不去找那个人了。
可是下一刻路口没出现公交车身影时,她却不可避免地感到一股恐惧,恨不得冲出去抓住路过的任何一辆车一个人,哀求他们载载她,她不能迟到!
好在206路车最后还是晃晃悠悠出现了,程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上车,后怕的心悸直到下了车还缠在指尖。
下车后走过两个路口,程冬避开人潮站在老街路口的榕树下等待。
这里是深城城西,附近有一所职校,里面的学生经常骑着摩托车呼啸着驶过街巷,改装过的排气管发出的尾音异常尖锐刺耳。
程冬皱了皱眉,往后面挪了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唰——”
刺耳拖长的轮胎摩擦声强硬地刺入耳朵,下一刻一辆亮红色的摩托车如电影切帧般闯入视线。摩托车上是个年轻男人,看到街边站着的程冬,拧了把车头往这边开过来。
男人在程冬面前停下摩托车,单腿撑地,身子一扭冲程冬高声:“喂,听讲你考了年级第一,犀利喔。”
程冬根本不想看见他,只想拿了钱就走。
她微微低下头:“我阿爸给我的钱在哪里?”
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高大的身形衬得绿化带上碗粗的芒果树骤然变细小。
他剃着寸头,断眉在狭长的深褶凤眼之上显得狠戾,浅淡粉紫色的薄唇既能轻易说出哄骗的花言巧语,也能说出纯粹的暴力恶语。
“我讲,读几天书就不认得阿哥叻,连哥都不会叫了。”男人在程冬面前俯身,沙哑的声音仿佛马蜂群飞,强势地绕在程冬身边。
身上的烟味更是不管不顾地钻进程冬的鼻子,侵蚀着她的咽喉,她的食管,她的胃,她的肺,深深融进她的血液,告诉她这一切有多么恶心,让她想逃却又逃不掉。
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常:“我没有……哥。我只是需要钱买东西,初中和高中不一样,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她的声音也许冷静,她的语言也许无懈可击,可她的模样在男人眼中没有半点说服力。一如既往地好欺负,眼神怯懦、脆弱,像草一样易折。
他再次往程冬面前走近一步,声音暗哑:“你需要钱我也需要钱,那你给我点钱吧。妹,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又是这样!
程冬身子一抖,手指颤抖地拢紧了衣角。脸颊、手臂、脊背旧日的灼痛仿佛再次袭来,提醒着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拒绝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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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城城西有很多学校,小学、初中、职校还有高中,一无所缺,它们东一座西一座嵌在楼群中,书店因此见缝插针地开在周围。
温家淼买到几本看起来不错的新书,满意地从书店走出来正准备打电话让司机阿叔来接自己,余光仿佛开了定位精准看到一条街对面的程冬。
程冬?!她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思考原因,温家淼便远远看见一个男的来找程冬。她暗道不妙,微微眯眼努力观察那边的情况。那个男的身材高大,剃着不太好惹的寸头,看起来像社会人士。
程冬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关系?
温家淼想起程冬对自己说过的“温家淼,我们只是同桌,不是朋友”,心凉了半截。
“算了吧,看起来就是她和认识的人聊天见面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话虽这样说,温家淼的视线始终没有挪开。
下一刻,她的视线变得分外清明,如同被什么牵引着越过晚风,落到百米外的程冬脸上。
在那一刻,她看到程冬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陌生却无比真实的恐惧。
过去!温家淼快过去!心里有道声音大叫。
沸腾的热血贯冲四肢,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以这辈子最快速度冲过去的温家淼下一秒将程冬拉开拦在身后,对男人大喊:“你找我的好朋友干什么!”
被温家淼攥着手腕的程冬愕然地看着忽然出现的温家淼,颤抖的指尖蓦地松拢。
温家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啊?
不是说了和她没关系了吗?
程冬紧紧地盯着温家淼的背影,心中有什么正在涌动。
被突然呵斥的程天浩直起身,低目看着眼前这个皮肤白得发光,身姿纤细的女生,懒懒嗤笑:“小妹,你和程冬是好朋友啊?”
“是是啊,干、干什么?”热血褪去后,冷静下来的温家淼仔细一看眼前的男人,害怕不自觉窜出来。
我靠这个男的长得那么高,手臂那么粗,感觉一下子就能掐死她……
不行不行不能害怕,要是敢掐她她就把手里一袋子书朝这个男的脸上砸去……
男人笑得更明显了,语调古怪:“那她没和你说过我是谁吗?”
温家淼心脏咯噔一跳,又观察了遍男人。
这男人穿着黑色背心,衣服上沾着机油味,左耳戴着枚镶银钻的耳钉,虽然长得帅,但看起来很像古惑仔渣男,该不会是程冬的男朋友吧?我靠,温家淼让你英雄救美吧,这下子尴尬了吧?!
温家淼脸开始发烫,握着程冬的手没有后退一步。
“温家淼,他是我的堂哥。”程冬抢先一步解释。
程天浩压眉瞥了眼程冬,又继续看温家淼:“小妹,你和她还真是‘好姐妹’啊……”他语气特别古怪,带着点儿戏谑,特意咬重“好姐妹”三个字。
“既然你和她是好朋友,有没有兴趣和哥哥一起玩儿啊?哥哥开车技术可好了……”明明是在邀请,语调却带着熟钓意味。
程冬眼底一沉反手握住温家淼的手将温家淼掩在身后,提高音量:“哥!你不是说要约会么?把钱给我吧,我们不打扰你去约会。”
啧。程天浩讥诮地睨了眼程冬,非常不满程冬打断自己。正准备做什么,身后的街楼走出一个穿着小吊带烫着红色卷发的漂亮女人,“天浩!”
程天浩马上敛起刚刚暴露了一瞬的阴鸷。女人涂着粉润的口红,眼皮上缀着青绿色亮片眼影,面庞明艳。
女人原本看到程天浩身边站着两个女生还非常不悦,但走近一看是之前见过的程冬,就开心地笑了:“原来是小冬啊!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狐狸精呢。”
“嫂子好。”程冬喊了声。女人是程天浩的女朋友韦柔,之前还误会过她和程天浩的关系。
“嫂子你好。”一旁惊叹于女人脸庞如此明艳的温家淼也跟着喊嫂子。
两声“嫂子”让女人笑得合不拢嘴。她从挎着的亮粉色包包里翻出几颗玻璃糖纸包着的糖分给两人,“好孩子,姐姐给你们糖吃。”
“喂,阿柔,她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程天浩揽上韦柔的腰,“多幼稚。”
“不是小孩子也能吃糖,我就喜欢吃糖。”
韦柔抱着程天浩的手歪头问两人:“你们找天浩有什么事啊?”
温家淼:“额……”
“我找哥哥拿生活费。”程冬出声。
“原来是这样啊,天浩,快点把钱给小冬,她不是还在学校读书吗,要花钱的地方还蛮多的吧。”韦柔催促程天浩,又用脆甜清灵的嗓音笑问程冬和温家淼:
“你们学生妹读书是不是蛮辛苦的呀?抄书写字手是不是蛮累的?”
上初中开始就不用抄书了。温家淼没说,只应:“还好。”
程冬也“嗯”了声,盯着程天浩的动作。
啧。碍于女朋友在旁边,程天浩只好乖乖从屁股后的牛仔裤兜摸出几张钱。程冬没有银行卡,堂叔给生活费得先打到他的卡上,他再取出来转交给程冬。
他那瘸腿的堂叔这个月一共打过来三百块钱,比上个月多了五十,取出来后他买了几条烟,没记错的话现在还剩下两百……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