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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起青萍末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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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谢明漪推开窗,檐下挂着的画眉鸟叫得正欢。她倚在窗边,看院中老仆洒扫落叶,神色平静得像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郡主。”贴身侍女青棠端着铜盆进来,面上掩不住的忧色,“今早宫门刚开,陆家就上了折子。听说陆执在太和殿外跪了一个时辰,口口声声说与郡主自幼定亲,昨夜拒婚乃是受人蒙蔽,求太后明察。”
谢明漪接过帕子拭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受人蒙蔽?蒙蔽他的是谁?”
“没说。”青棠压低声音,“但外头已经有人传,说郡主是听了某些戍边武将的挑拨,这才当众翻脸。”
“戍边武将。”谢明漪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轻笑出声,“动作倒是快。”
她把帕子放回盆中,转身往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这张脸,她前世看了十年,从及笄时的娇艳,看到冷宫中的枯槁。如今重来,眉眼未变,眼底的光却已不同。
“裴砚呢?”
“裴将军一早就进宫了。”青棠替她篦发,手微微发抖,“郡主,咱们要不要去求求太后?听说陆家联合了好几位御史,说裴将军昨夜擅离职守,私自带兵入宫城,要参他大不敬之罪。”
谢明漪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有接话。
她记得前世这场风波。彼时她满心欢喜接下赐婚旨意,根本不知道陆执曾跪在太和殿外“求娶”的姿态,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陆家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定国公府的兵权。拒婚的事她没做过,但陆执照样上了折子,只不过参的不是裴砚,而是她的父亲——说他治家不严,教女无方,不堪配为外戚。
那时候父亲刚刚平定北疆叛乱,班师回朝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被这道折子打进了诏狱。她在陆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求陆执帮忙说情。他倒是出来了,却是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郡主?”青棠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谢明漪回过神,看着镜中青棠紧张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前世她为这个男人哭过跪过疯过,如今再听见他的名字,心里竟一丝波澜也无。
“替我梳个利落的发髻。”她说,“再把我那套骑装找出来。”
“骑装?”青棠愣住,“郡主今日要出门?”
“不出门。”谢明漪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转了一圈,“等人上门。”
巳时三刻,谢明漪的预料应验了。
“太后口谕,宣定国公府郡主谢氏,即刻入宫觐见。”传旨太监站在花厅正中,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她,“郡主,请吧。”
谢明漪端坐不动,手中茶盏轻轻撇着浮沫:“公公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郡主这一身就很好。”太监目光在她月白骑装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太后急着见您,怕是不便耽搁。”
“急?”谢明漪抬眸看他,“我若记得不错,太后每日巳正礼佛,这个时辰不该传人觐见。”
太监脸色微变。
谢明漪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公公不必紧张。我随你入宫就是。”
她迈出门槛时,院中已有八名禁军列队等候。这阵仗,与其说是宣召,不如说是押解。青棠吓得脸都白了,谢明漪却像没看见似的,径直从禁军中间走过。
出了府门,她忽然停步,回头望向巷口。
那里停着一匹马,马上的人一身玄衣,腰悬长刀,正隔着整条长街望向她。晨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冷硬如刀削斧凿。
裴砚。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马上,目光越过层层禁军,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看不见底,却让人觉得安心。
谢明漪朝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的瞬间,她听见马蹄声响起,不近不远,始终跟在车队后方。
太后住在寿康宫,谢明漪前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走完那条长长的宫道。但今日不同,引路的太监没有带她往正殿去,而是绕进了偏殿后的一个小佛堂。
“太后在里面等着,郡主请自便。”太监说完,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佛堂不大,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檀香袅袅。太后背对着门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一下一下,极慢。
谢明漪站在原地,没有行礼,也没有出声。
良久,太后开口:“你倒是沉得住气。”
“太后召臣女来,总不是为了比谁先开口。”谢明漪语气平静。
太后站起身,转过身来看她。六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宜,面上几乎不见皱纹,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岁月沉淀的精明。她打量着谢明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倔脾气,像极了你母亲。”
谢明漪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坐吧。”太后指了指旁边的锦凳,自己往主位坐下,“昨夜的事,你不打算给哀家一个解释?”
“臣女拒婚,自有拒婚的理由。”谢明漪没有坐,仍旧站着,“陆执此人,面善心狠,趋炎附势,绝非良配。臣女不愿误己终身,更不愿误太后赐婚的美意。”
“面善心狠?”太后端起茶盏,似笑非笑,“你与他自幼相识,若他当真如此,怎早不见你提,偏等到赐婚旨意宣读时才说?”
谢明漪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直视太后双眼:“若臣女说,昨夜梦中有人告知,陆执三年后会携青梅私逃边关,留臣女一人在京受尽冷眼,太后可信?”
太后手中茶盏一顿。
“荒谬。”她放下茶盏,语气严厉了些,“梦中之言,岂能作数?”
“太后也觉得荒谬,对不对?”谢明漪轻轻笑了,“可臣女就是信了。不但信了,还看得真真切切。臣女看见自己跪在陆府门前求他相助,看见他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从门里出来,看见臣女在冷宫里枯坐十年,等不来一句解释。”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怕,而是那些记忆太过深刻,哪怕重来一世,想起来仍像有人在心口剜肉。
太后盯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
“你这些话,可敢对陆执当面说?”
“有何不敢?”谢明漪迎上她的目光,“只是臣女说了,他会认吗?陆家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定国公府这根高枝,他会因为臣女几句话就放手?”
太后沉默了。
佛堂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良久,太后忽然开口:“裴砚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谢明漪心头一凛。她料到太后会问陆执,会问定国公府,却没想到会问起裴砚。
“臣女与他,并无深交。”
“并无深交?”太后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昨夜你离殿,他一路护送你出宫。今早陆家刚上折子参他,他转头就调了三百亲兵驻守城西。这叫并无深交?”
谢明漪垂眸不语。
太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看着聪明,实则糊涂。裴砚是什么人?他父亲裴邺当年跟着先帝打天下,战功赫赫,最后怎么死的,你不知道?”
谢明漪心头一震。
她知道。前世直到死前,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那段往事——裴邺不是战死沙场,而是被庆功宴上一杯毒酒毒死的。罪名是通敌叛国,证据是陆家提供的。
陆家。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中一闪,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臣女明白太后的意思。”她抬起头,目光清明,“但臣女更明白,这朝堂之上,有人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不由臣女说了算。臣女能做的,只是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嫁不想嫁之人,不做不愿做之事。”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好。这话倒是像你母亲说的。”她转身往佛堂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今日叫你来,原是陆家求的。他们想让哀家施压,让你低头认了这门亲事。但哀家改了主意。”
谢明漪抬眸看她。
太后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去吧。陆家那边,哀家替你挡一阵。但你要记住,这宫里头,没有谁能护谁一辈子。你若真想保住自己,就得学会自己拿刀。”
谢明漪怔了一瞬,随即敛衽下拜:“臣女谨记太后教诲。”
她退到门边,正要转身,忽然听见太后又开口:“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倔。可惜她信错了人。”
谢明漪脚步顿住,回头望去,太后已经背对着她跪回蒲团上,佛珠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出了寿康宫,谢明漪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走到一半,前方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陆执。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系玉带,站在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如玉。
“明漪。”他迎上前两步,声音温柔得像浸了蜜,“我等了你许久。”
谢明漪停下脚步,看着这张前世让她疯让她痴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陆公子有话要说?”
陆执似是被她疏离的语气刺痛,眼中掠过一抹受伤的神色:“明漪,昨夜的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一时冲动,定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
“什么人?”谢明漪打断他,“你说的是裴砚?”
陆执脸色微变,随即又挤出笑来:“我并非此意。裴将军戍边有功,我敬重他。但他毕竟常年在外,对京中情形不甚了解,有些话——”
“陆执。”谢明漪再次打断他,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何必如此辛苦?你想要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定国公府的兵权,你陆家惦记了多少年,非要娶我才能拿到?”
陆执脸上的笑容僵住。
“明漪,你误会了——”
“我有没有误会,你心里清楚。”谢明漪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前世你大婚当日送我休书,说我善妒无德。这一世我连婚都不接,你该高兴才是。何必再来纠缠?”
陆执脸色骤变:“前世?什么前世?”
谢明漪没有回答,只是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最后一眼:“陆执,你我之间,不必再装了。你想斗,我奉陪。只是这一次,输的人不会是我。”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宫门走去。
陆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脸色青白交加,半晌,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
宫门外,那匹玄色的马仍旧等在那里。
裴砚见她出来,翻身下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她太后说了什么,没有问她陆执为什么从宫里出来,只是侧身让开半步:“我送你回去。”
谢明漪看着他,忽然问:“你调了三百亲兵驻城西,不怕陆家参你谋反?”
“参就参。”他答得简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吃什么。
“谋反是死罪。”
“我知道。”
“那你还调?”
裴砚沉默片刻,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如旧:“我说过,你想做的事,我帮你。”
谢明漪望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前世她从未认真看过这个人,不知道他曾为她做过什么,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了多久。如今重来,才发现那些被她忽略的角落里,原来一直有一道沉默的影子。
“走吧。”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裴砚也上了马,落后她半个马身,像一道影子,也像一柄出鞘的刀。
马蹄声响起,两人并肩穿过长街。身后,巍峨宫门缓缓闭合,将那些暗流涌动暂时关在了里面。
谢明漪策马而行,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心底最后一丝犹疑。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任何人低头。
而那些欠她的,她会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亲手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