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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黄符 ...

  •   雾谷镇不大,家家户户挨得近,一点风吹草动,不出半日,便能传遍整个镇子。
      林雾自小在城里长大,因身体孱弱,极少与人来往,性子安静又内敛。被外婆送到柏林山脚下养病之后,她每日除了待在院子里静养,便是往山上的柏林里去,一待就是大半天。起初镇上的人只当她是个安静养病的姑娘,可时间一长,各种流言便悄悄传了开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镇上几个常在山脚下砍柴的老人。他们说,常常看见林雾一个人坐在浓雾里,对着空气说话,时而笑,时而沉默,时而又轻轻咳嗽,模样古怪得很。更有甚者说,那片柏林终年不散的大雾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林雾年纪轻,阳气弱,怕是被山里的雾祟缠上了。
      “雾灵”两个字,在雾谷镇是禁忌。
      老辈人都说,柏林山的雾不是普通的雾,是百年前战死在此地的孤魂所化,常年聚而不散,专挑体弱的人缠。一旦被缠上,轻则久病不愈,重则魂被勾走,再也回不来。
      这些话,一开始只是私下里窃窃私语,可传着传着,便越说越真,越说越吓人。到最后,李虎他妈亲自描述了他儿子那天遇到的场景。
      整个雾谷镇的人,都在暗地里议论林雾,说她被雾灵迷了心窍,说她早晚要被那片大雾吞掉。
      这些话,林雾起初并不知道。
      她每日上山,与雾中的人相伴,下山便回到外婆的小院里看书、写字,日子过得安静又简单,对外界的流言蜚语,一概不知。可外婆却是知道的。
      那些刻意压低却又偏偏能飘进耳朵里的议论,那些路过小院时投向她孙女的异样目光,像一根根刺,扎在外婆的心上。外婆心疼林雾,更怕那些流言成真,怕她真的被山里的东西缠上,丢了性命。
      这天傍晚,林雾从山上回来,手里依旧捏着几片新鲜的柏叶,眉眼间带着平日里的平静与温柔。她刚走进小院,便看见外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凝重,外婆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雾的好转太诡异,太反常,她每天早出晚归,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恍惚与执念,口袋里永远装着几片柏叶,睡觉时都会紧紧攥在手里。
      外婆活了七十多年,青溪镇的传说,她从小听到大。
      柏林有灵,以雾为形,专吸体弱少女气运,缠上便无法脱身,人灵相恋,人必早夭,灵必永灭。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外婆心底升起。
      她的阿雾,不是被山林治好的。
      是被雾灵,缠上了。
      那天夜里,外婆坐在灯下,一夜未眠,眼泪打湿了衣襟。她只有林雾这一个亲人,她拼了命想把她留住,可现在,她却被雾灵缠上了。
      那是要命的东西。
      天一亮,外婆就揣上家里所有的钱,匆匆出门,朝着镇上唯一的道观走去。
      她要求一道符。
      一道,斩灵除祟的符。
      外婆从道观回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符。
      符纸是用朱砂画的,纹路诡异,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不安的香火气息,是道观里的老道士开了光、念了咒的,专克山林阴灵,沾之即伤,近之即伤魂。
      外婆把符纸藏在怀里,脸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悲痛与决绝。
      她不能让雾灵害死阿雾。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阿雾,从雾灵的手里抢回来。
      林雾依旧像往常一样,准备上山。
      她换上干净的薄外套,背上布包,里面装着诗集和今天要带给柏林的水果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里满是期待。
      “外婆,我上山了,傍晚回来。”
      外婆叫住她,声音沙哑:“阿雾,过来。”
      林雾疑惑地走过去:“外婆,怎么了?”
      外婆没有说话,只是拿出针线,拿起她的外套袖口,把那张黄符牢牢地缝在了内侧。针脚细密,紧紧贴着布料,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林雾看着那黄色的一角,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外婆,这是什么?”
      “保平安的符,外婆求来给你护身的。”
      “护身?”林雾更疑惑了,“外婆,我身体已经好多了,不用……”
      “戴上!”外婆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必须戴!这是为了你好!”
      林雾从未见过外婆这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却还是乖乖点头:“好,我戴。”
      她不知道,这道她以为的“平安符”,会成为刺伤柏林的刀,会成为斩断他们陪伴的剑。
      她像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走进柏林,走到那块熟悉的青石旁,对着雾里轻声喊:“柏林,我来了!”
      没有回应。
      往常这个时候,柏林总会轻轻应一声,可今天,雾里一片寂静,只有白雾无声地翻涌,带着一丝诡异的躁动。
      林雾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安:“柏林?你在吗?”
      依旧没有声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雾里看一看。
      就在这时,她袖口内侧的黄符,突然猛地发烫。
      像一团火,瞬间烧了起来,狠狠烫在她的手腕上,疼得她惊呼一声,脸色瞬间发白。与此同时,前方的雾气像是遭遇了烈火焚烧一般,剧烈地翻滚、扭曲、溃散。
      一道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从雾里传来。
      是柏林。
      “柏林!”林雾慌了,不顾手腕的灼烧,想要冲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别过来!”
      柏林的声音虚弱得像要断掉,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再也没有往日的清淡与平静。那团白色的影子在雾里剧烈颤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几乎要彻底消失在山林间。
      “是符……”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裂灵魂,“你身上的符……克灵……”
      林雾猛地僵在原地。
      克灵?
      外婆说这是平安符,可柏林说,这符克灵?
      她瞬间明白了。
      外婆知道柏林的存在。
      外婆知道他不是人,是灵。
      外婆求这道符,不是为了给她护身,是为了伤他,是为了把他赶走,是为了……杀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柏林……”林雾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撕袖口的针线,“我马上把它撕掉!我马上扔了它!”
      “不要!”柏林急声阻止,声音虚弱却坚定,“别撕!”
      “符纸一离你身,灵气冲体,你会心肺破裂而死!”
      林雾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疯狂掉落,浑身冰冷。
      她终于懂了外婆的话,懂了柏林之前的警告。
      人灵殊途,天生相克。
      她身上的一道符,能护她性命,却能要他的命。
      她的靠近,能让她心安,却能让他魂飞魄散。
      她的存在,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场致命的劫难。
      “为什么……”她哽咽着,哭得浑身发抖,“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我不想伤害你……”
      雾里的白影依旧在颤抖,灵体撕裂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维持形态。可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一阵温和的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擦掉她的眼泪。
      “不怪你。”
      他声音轻的像雾。
      “是我……不该……不该靠近你。”
      黄符的力量,持续了整整一天。
      林雾站在原地,不敢靠近,不敢触碰,只能眼睁睁看着雾里的柏林好不容易成型的身形一点点变淡,一点点痛苦地颤抖,听着他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仿佛看到他额角的冷汗,心像被无数把刀反复凌迟。
      她第一次体会到,比病痛更可怕的,是无能为力的心疼。
      直到傍晚,黄符的力量渐渐减弱,柏林的痛苦才稍稍缓解。
      那道白色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薄薄的纱,风一吹就散。他连维持声音都变得艰难,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你……回去吧。”
      “我明天再来找你。”林雾哭着说,“柏林,你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林雾一步一回头,泪流满面地走下山。
      回到家,外婆早已等在门口,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心里一痛,却还是硬起心肠:“阿雾,你都知道了?”
      “外婆。”林雾的声音沙哑,“他没有害我,他救了我的命,他一直在陪着我,他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傻孩子!”外婆红了眼,抓住她的手,“他是灵!不是人!人灵殊途,你和他在一起,迟早会被吸光气运,死无全尸!外婆是在救你!”
      “我不怕死!”林雾哭喊着,“我宁愿死,也不想伤害他!”
      外婆被她的话震住了,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阿雾已经动心了。
      对一个雾灵,动了心。
      这是死路一条。
      那天夜里,林雾躺在床上,一夜未眠,眼泪流干了又流。她想了无数个办法,想把符纸取下来,想让外婆原谅柏林,想让他们可以和平相处,却没有一个办法可行。
      符纸一撕,她必死。
      符纸不撕,他必伤。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第二天,林雾没有穿那件缝了符纸的外套,也没有穿外婆撒了符灰的鞋子,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棉布衫,不顾一切地冲向柏林。
      她要见他。
      她要确认他还活着。
      山林依旧,白雾依旧,青石依旧。
      可那道熟悉的白色影子,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柏林?”
      “柏林!你在哪里?”
      “我把符纸脱了,我没有带符,你出来好不好?”
      她一遍遍地喊,声音在山林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雾很静,风很轻,柏树沉默,没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气息,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林雾瘫坐在青石上,抱着膝盖,绝望地哭了起来。
      他是不是已经……溃散了?
      是不是已经被符纸伤得,彻底消失了?
      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窒息。她失去了唯一的陪伴,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就在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晕厥的时候,一道极轻、极淡、极虚弱的声音,从雾的最深处,缓缓飘来。
      “我在。”
      只有一个字,却让林雾瞬间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雾深处,那道影子淡得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用最后一丝灵体,支撑着自己不彻底消散。
      “柏林……”林雾哽咽着,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死不了。”他轻声说,语气很淡,“灵符对我作用不大,已经好了。”
      这样的借口,也只能骗骗她了。
      灵体受损过重,他需要闭关静养,否则不出十日,必定彻底溃散,魂飞魄散,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可他放心不下她。
      哪怕只剩最后一丝力气,他也要出来,让她知道,他还在。
      林雾看着他几乎透明的身影,眼泪无声滑落:“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带你带来了灾难,是我害了你……”
      “与你无关。”柏林打断她,声音温柔而坚定,“是我心甘情愿。”
      是我心甘情愿救你,心甘情愿陪你,心甘情愿为你魂裂,心甘情愿为你,走向消亡。
      林雾坐在青石上,远远地陪着他,不敢说话,不敢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以前他陪着她一样。
      雾很静,风很轻,阳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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