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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棚屋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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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劳伦斯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昨夜写日记写到很晚,最后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墨迹未干的纸页,洇出一片模糊的暗蓝色。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感觉到左脸上一道深深的纸痕,像一道疤痕。
“少爷!少爷!”
是管家斯特里克的声音。这个服侍了沃恩家族四十年的老人在门外喘着粗气,声音里有一种劳伦斯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敬畏的情绪。
劳伦斯披了睡袍去开门。
斯特里克站在走廊里,烛台在他手里微微颤抖,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墙上,巨大而扭曲。他脸色灰白,嘴唇紧抿,像一扇被风雨拍打了太久的旧木门。
“什么事?”劳伦斯揉了揉眼睛。
“少爷,”斯特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说一件不能被墙壁听见的事情,“您……您得跟我去一趟棚屋。”
“棚屋?放干草的那个?”
“不,少爷,是——”老人咽了一口唾沫,“是放那头鹿的那个棚屋。”
劳伦斯清醒了。他看见管家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像碎玻璃一样闪着光。斯特里克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头受伤的牲畜而半夜失态的人。他曾在一场大火中镇定地指挥仆人抢救银器和油画,事后清点损失时才发现自己的眉毛被烧掉了半边。
“走。”劳伦斯说。他没有多问。
十一月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他们从后门出去,穿过菜园的石径,绕过马厩,走到庄园最西边那座用于处理猎物和储存杂物的棚屋前。棚屋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线昏黄的光——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谁在里面?”劳伦斯问。
“是我点的灯,少爷。您进去便知道了。”
斯特里克推开门。
棚屋里弥漫着血腥气,但不是那种屠宰后干净利落的血腥——而是混着泥土、皮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雨后沼泽里升腾起来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张未硝的羊皮,墙上挂着铁制的剥皮钩和猎刀。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搁着那头小鹿——
不。
劳伦斯举起灯笼。
那头小鹿还活着。它侧躺在干草上,腹部的起伏微弱而急促,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左后腿上的箭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侧腹的伤口却还在渗血,将身下的干草浸成一片深褐。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湿润,像是盛着两汪化不开的水。
但让劳伦斯停住脚步的,不是这些。
是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蜷缩着,或者说,蜷缩在小鹿的身体里?劳伦斯的思维在那一瞬间产生了短暂的错乱,因为他看见的画面无法被理性迅速归类:小鹿的腹部有一道裂口,但那道裂口不像是被刀斧劈开的,倒像是——像是从里面被撑开的。皮毛的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湿润的、不属于任何动物的皮肤。
一个孩子的肩膀。窄小的、嶙峋的、覆着一层薄薄尘土和血污的肩膀。
劳伦斯将灯笼递到斯特里克手中,蹲下身去。他拨开小鹿垂死的躯体,那个孩子的全貌便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十二三岁。或者更小。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折的树枝,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近乎透明的绒毛。头发是一种极浅的棕色,接近干枯的蕨草的颜色,乱蓬蓬地贴在额前和耳侧。他蜷缩的姿势与小鹿一模一样——左腿蜷曲着不敢着地,左腿后方有一道与鹿腿上位置丝毫不差的伤痕;右侧腰腹处有一个正在渗血的伤口,形状、大小、位置,与那头小鹿侧腹的箭伤完全一致。
完全一致。
不是相似。是同一处伤口,在不同的身体上。
那个孩子——或者说,那头小鹿——或者说,那个既是孩子又是小鹿的存在——感觉到了劳伦斯的靠近。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劳伦斯对视。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动物性的凝视——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像是在无声地问:你是那个射箭的人吗?
劳伦斯单膝跪在了干草上。
“少爷——”斯特里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巡夜时听见棚屋里有声响,过来一看便是这样。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少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知道。”劳伦斯说。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个孩子的面颊。触感冰凉,但确实是人的皮肤。孩子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一对很长很密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扇形的影——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卸下某种沉重的、维持了太久的伪装。
“去拿热水、干净的布、伤药。”劳伦斯说,“再从厨房拿些热汤和面包。要快。”
“少爷,这孩子——”
“快去。”
斯特里克犹豫了一瞬,转身离去。
棚屋里只剩下劳伦斯和那个孩子。牛角灯笼的光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将小鹿的轮廓和孩子的轮廓投成一片纠缠不清的影。那头小鹿已经不再呼吸了。它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皮毛上的光泽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而那个孩子的呼吸虽然微弱,却活着——均匀地、固执地活着。
劳伦斯脱下自己的绒外套,裹在那个孩子赤裸的、冰凉的身体上。外套太大,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在睡梦中微微变化了一下——眉心蹙了蹙,又松开,像是做了一个不算太坏的梦。
劳伦斯在干草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棚屋的木板墙,灯笼搁在身侧。他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今日——不,昨日——在森林里,那头小鹿伏在蕨丛中瑟瑟发抖的模样。他当时站在三步之外,箭已经搭在弦上,但他迟疑了一瞬。那一瞬间里他看见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湿润的、没有怨恨的眼睛。
他射出了那一箭。
现在那双眼睛又出现在他面前,长在了一张人的脸上。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劳伦斯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活下来了。”
他没有再说话。他就那样坐在棚屋的干草堆上,守着那个裹着他外套的孩子,一直等到斯特里克端着热水和伤药回来。期间孩子的呼吸均匀了一些,偶尔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于呜咽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棚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盖过,但每一次都让劳伦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一把干草。
斯特里克处理伤口的时候,劳伦斯在旁边掌灯。热水浸湿布条,轻轻擦拭孩子侧腹的伤口——那伤口与寻常箭伤无异,只是更深一些,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化脓的迹象。孩子的身体在触碰中微微颤抖,但没有醒。
“这伤……”斯特里克低声说,“与那头鹿身上的伤一模一样。”
“我知道。”
“少爷,这孩子的来路——”
“没有来路。”劳伦斯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他就在这里。他哪儿也没有来。”
斯特里克抬起眼睛看了劳伦斯一眼。老管家的目光在烛光下闪了闪,最终低下头去,继续包扎伤口。
“给他取个名字吧,少爷。”斯特里克忽然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无意间说出口的,但劳伦斯听出了那层意思——取了名字,便是留下了。老管家在用自己的方式承认这件事。
劳伦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张被外套裹住的小脸,看着那对紧闭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忽然想起昨日——不,前日——在森林里,那头小鹿伏在蕨丛中的样子。他想起了拉丁文里那个词。
“迪尔。”他说,“就叫迪尔。”
斯特里克手上包扎的动作停了一瞬。
“少爷,这个名字——”
“我知道。”劳伦斯说。
鹿。
他给一个从鹿的身体里出现的人取名为“鹿”。
这名字荒唐、直白、毫无想象力,像是一个少年人能想到的最理所应当的名字。但劳伦斯说出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戏谑,没有随意,只有一种奇异的、郑重的温柔——像是在为一个刚刚降生的生命施洗。
迪尔。
从今往后,你叫迪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