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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暮秋朔风, ...

  •   暮秋朔风,卷着北地彻骨的寒霜,漫过千里官道。

      官道两旁的枯杨早已落尽残叶,枝桠嶙峋,刺破灰蒙蒙的天际,像极了悬在大靖朝堂之上、经年不散的阴霾。一辆朴素的乌木马车碾过碎石长路,车轮轱辘之声沉闷低哑,在空旷的旷野里缓缓回荡,一路向南,奔赴帝都京华。

      车帘素色无纹,被秋风掀起一角,灌入满室寒凉。

      陆时珩端坐车内,一身玄色常衣,衣料简洁无绣章,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直,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松懈。他指尖轻抵膝间,指骨分明,微凉的掌心之下,压着一封鎏金封缄的圣旨。

      圣旨厚重冰冷,墨迹沉稳,字字皆是帝王朱批,召远戍北境三年的镇北归将陆时珩,即刻返京,入朝复命,参议朝政。

      可这无上荣宠的圣意落在陆时珩眼中,从来不是恩赏,是枷锁,是试探,是帝王隐忍多年、不肯放下的忌惮。

      三年前,陆家满门倾覆,百年将门忠烈,一朝沦为逆臣罪籍。父兄战死沙场的功绩被一纸伪诏尽数抹杀,满府老小血染朱门,昔日煊赫一时的陆氏将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只余下他一人孑然一身,苟活于世。

      世人皆道,陆氏通敌叛国,罪该万死。

      唯有陆时珩清楚,那场滔天祸事,从来不是构陷,是帝王蓄意已久的清算。

      大靖皇帝身居九重,心思深沉阴鸷,忌惮陆家世代掌兵、功高震主,忌惮陆氏军心所向、威望盖朝,故而罗织罪名,屠尽满门,以绝后患。三年来,他隐忍蛰伏,远赴北境戍守边关,浴血沙场,不问朝堂是非,不求高官厚禄,只为苟存性命,静待一个可以倾覆乾坤、洗雪门楣的机会。

      北境风霜磨去了他少年时的温润意气,留下满身冷硬孤绝。他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无喜无怒,无波无澜,可深处藏着的,是焚心蚀骨的血海深仇,是三年来日夜未凉的恨意。

      此次传召归京,是意料之中,亦是避无可避。

      皇帝坐稳江山三年,朝局渐稳,外患暂平,如今召他回京,看似是启用旧将、体恤功臣,实则是将他这枚最不安分的棋子,召回眼皮底下牢牢掌控。既想用他的将帅之才制衡藩王势力,又时时刻刻提防他暗藏反心、伺机复仇。

      马车微微颠簸,陆时珩抬眸,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京华轮廓。

      那座锦绣帝城,朱墙高耸,琉璃覆瓦,藏着世间最极致的繁华,也埋着陆家满门的累累白骨,藏着他毕生难解的血海深仇。

      “公子,再过三十里,便是京城城门。”

      车外传来护卫低沉恭敬的声音,是跟随他三年、唯一陪他熬过北境苦寒的贴身侍从。

      陆时珩微微颔首,声线清冷低沉,不带一丝情绪:“知晓。”

      简单二字,轻若无物,却压着千钧重量。

      三年不归故都,昔日旧园早已荒芜,昔日故人零落四方。京城于他,从不是故土,是炼狱,是仇场。

      他闭上眼眸,脑海中掠过三年前血色漫天的那一夜。火光吞噬了陆家朱门,哭嚎与兵刃交击之声交织,至亲之人倒在血泊之中,帝王冷漠的旨意穿透漫天火光,宣判了陆家的覆灭。

      恨意如寒草,在心底疯长,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他此次归来,不为复官,不为荣禄,只为清算旧债,只为让高高在上的帝王,血债血偿。

      可他亦深知,如今的自己,势单力薄,羽翼未丰。

      皇帝执掌朝堂多年,根基稳固,手握禁军兵权,朝中半数文武皆仰其鼻息。除此之外,朝堂之外,还有一柄悬在帝王头顶、亦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利刃——异姓王,江崇曜。

      江崇曜少年封侯,壮年封王,手握地方重兵,割据一方,野心勃勃,韬光养晦多年。此人阴鸷狡黠,城府极深,从不轻易站队,表面臣服皇权,实则暗藏窥伺九五的狼子野心。

      他与皇帝,是相互制衡,亦是相互利用。皇帝倚重江崇曜的兵力震慑四方藩镇,江崇曜借帝王默许,暗中培植私兵、扩张势力,只待一朝时机成熟,便可取而代之。

      而陆时珩的归来,恰好打破了这微妙的朝堂平衡。

      帝王忌惮他,欲借皇权压制、拿捏于他;江崇曜窥伺时机,欲拉拢招揽,想将这绝世将才收为己用,壮大自身势力,以待日后夺权。

      三方制衡,两两敌对,无一人可真正信任彼此。

      帝王视陆时珩为隐患、视江崇曜为肘腋之患;江崇曜视帝王为绊脚石、视陆时珩为劲敌;陆时珩视帝王为血海仇人、视江崇曜为篡权乱臣。

      京华风雨,早已暗流汹涌,只待他归来,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马车缓缓前行,渐渐近城,路上往来车马行人渐多,市井烟火袅袅,一派盛世平和之景。可陆时珩眼底的寒意,未曾消减半分。

      盛世皮囊之下,早已腐坏溃烂。皇权专制,猜忌屠戮;藩王割据,野心勃勃;朝臣趋炎附势,明哲保身;权贵争权夺利,百姓浮沉草芥。

      这看似安稳的大靖江山,早已摇摇欲坠。

      车行至城门外,巍峨城门矗立眼前,“京华”二字鎏金铸刻,庄严肃穆,威慑四方。守城禁军盔甲鲜亮,列队肃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车马。

      当看到马车之上属于镇北归将的令牌时,禁军统领立刻上前,态度恭谨,躬身行礼:“恭迎陆将军归京!”

      声音洪亮,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三年前的陆家冤案,朝野皆知,无人不晓。世人皆知陆氏获罪,却无人知晓其中冤屈。三年后陆时珩以罪臣遗身、边关战将之身重回京城,风头无两,瞬间牵动了整个京城的视线。

      陆时珩并未掀帘回应,只淡淡出声:“入城。”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穿过繁华长街。

      长街两侧楼阁林立,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绣楼商铺鳞次栉比,满目锦绣繁华。可这人间烟火,丝毫暖不了陆时珩心底的寒霜。

      他目光淡漠扫过沿途景致,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局势。

      回京之后,他首当其冲要面对的,便是帝王的试探、朝臣的观望、江崇曜的招揽。前路步步是险,步步是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朝堂棋局之中,还有无数隐匿于暗处的故人,正随着他的归来,逐一浮出水面。

      太傅府,青砖黛瓦,静谧幽深,与京城的喧嚣格格不入。

      太傅谢渊身居高位,饱读诗书,为官数十载,素来谨小慎微,性情温和软弱,一生恪守臣道,从不结党营私,更不敢忤逆帝王旨意。当年陆家蒙难,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半句公道,谢渊亦是沉默不言,明哲保身,始终不敢为陆家辩驳一句,更不敢与罪臣之后的陆时珩有所牵扯。

      他深知皇权无情,深知逆势而为便是自取灭亡,故而半生谨慎,步步安稳,只求保全家族安稳,平安度日。

      可他的隐忍懦弱,却连累了一人。

      谢知微,太傅谢渊的私生女。

      她是太傅年少动情、私纳外室所生之女,自幼长于乡野,无人知晓其身份。生母温柔温婉,却命途坎坷,常年体弱多病,在谢知微年少之时便撒手人寰。

      母亲离世前,唯一的心愿,便是让她平安无忧,远离朝堂纷争,远离权贵浮沉。

      自母亲逝去后,谢知微无依无靠,独自研习医术,悬壶自救,亦悬壶救人。她性情清冷通透,心思细腻悲悯,见惯了民间疾苦,看透了权贵凉薄,自幼便厌恶朝堂权谋、争权夺利。

      她知晓自己的身世尴尬,知晓生父性情软弱、趋安避祸,故而从不攀附太傅府的荣光,亦从不奢求半分亲情。

      陆家覆灭那年,年少的谢知微亲眼见过乱世寒凉、人心险恶,见过忠良蒙冤、小人得志。彼时她尚且懵懂,却已深深厌恶这黑白颠倒的朝堂。

      如今陆时珩归京,朝野动荡初显,无数势力纷纷涌动,太傅府亦被卷入风波边缘。

      有人暗中游说太傅谢渊,希望他凭借文臣声望,拉拢归京的陆时珩,结成文武同盟,制衡藩王与皇权。

      可谢渊听闻之后,当即断然拒绝,满心畏惧。

      陆家是帝王眼中的逆臣,陆时珩是帝王忌惮之人,与他为伍,便是与皇权为敌,便是自毁半生清誉、葬送谢氏满门。他胆小怯懦,只求安稳,断然不敢沾染半分谋逆风波。

      面对旁人的劝说,谢渊终日闭门不出,态度坚决,避之不及。

      此事传入谢知微耳中时,她正居于城郊简陋医庐之中,低头碾制药草,素白指尖沾染淡淡的药香。

      听闻生父拒不与陆时珩为伍、只求明哲保身的消息,她眼底无半分意外,唯有一片清冷漠然。

      她太了解这位名义上的生父。

      一生谨小慎微,畏权畏势,不敢争,不敢抗,只求安稳度日。可这乱世浮沉,从来容不下独善其身。朝堂风起,山河动荡,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旁人皆劝太傅顺势而为,唯有谢知微清楚,软弱的蛰伏,从来换不来安稳。

      有人奔赴权谋棋局,有人困于朝堂纷争,而她早已为自己选好了路。

      她不愿依附权贵,不愿卷入党争,不愿踏入那肮脏浑浊的朝堂。若来日陆时珩起兵复仇,朝野大乱,她亦不会加入任何阵营、参与权谋厮杀。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守住一方医庐,悬壶济世,救治乱世流离的百姓,以医术渡人,以仁心渡世,在刀光剑影、权力纷争的乱世之中,守住一丝人间温情。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她素色衣袍,吹动案前药草。

      谢知微抬眸,望向京华方向,眼底清宁无波,疏离淡然。

      繁华帝城,风雨将起,权谋杀伐即将拉开序幕。有人争江山社稷,有人报血海深仇,有人谋千秋霸业,而她,只想守一身清白,护一方生灵。

      与此同时,繁华京城的另一端,王府深院,静谧森严。

      靖王府内,梧桐落满庭院,风声萧瑟。

      江崇曜身着锦色王袍,端坐庭中石案前,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眸光幽深,望向京城中轴线的皇宫方向。

      下人躬身来报:“王爷,陆时珩已入城归京。”

      闻言,江崇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眼底翻涌着深沉的野心与算计。

      “三年蛰伏,终于回来了。”

      他声线低沉,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他知晓陆时珩的才干,知晓他的将帅天赋,更知晓他心底藏着的滔天恨意。

      陆家与帝王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一点,便是他最大的可乘之机。

      于江崇曜而言,陆时珩是一把绝世利刃,若是能为己所用,便可如虎添翼,助他撬动皇权,问鼎天下。若是不能收服,便只能趁早除之,绝不留此劲敌,养虎为患。

      多年筹谋,私兵已足,势力已成,他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便可挥师上京,清君侧、诛昏君、夺江山。

      陆时珩的归来,恰好乱了帝王心神,成全了他的棋局。

      “传本王令,”江崇曜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备厚礼,登门拜访镇北归将。”

      他要亲自试探,亲自招揽。

      这场京华棋局,自此,正式落子。

      而无人知晓,在皇权、藩王、复仇者三方对峙的汹涌暗流之下,还有一桩尘封数十年的皇室秘辛,正悄然苏醒,即将彻底颠覆整个朝堂格局。

      深宫无人问津的角落,沉默隐忍多年的萧彻,身世浮沉,命运未卜。他从不是无名无姓的寒门子弟,而是先帝当年微服私访、流落民间,遗留世间的隐秘皇子。

      数十年隐于人海,无爵位无荣光,无人知晓他的皇室血脉,无人知晓他与生俱来的正统皇权名分。

      他温顺平和,心性纯良,不争不抢,常年游离在朝堂纷争之外,看似是乱世之中最无害的普通人,却是这大靖江山,最正统的继承人。

      风雨欲来,山河将倾。

      复仇者归京,野心家布局,昏君掌朝,隐龙蛰伏,医者渡世,爱恨初生。

      一场席卷天下的权谋大戏,自此,缓缓拉开帷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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