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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方眠有一个秘密。

      他其实没有那么弱。

      他可以在体育课上跑完八百米脸不红气不喘,可以单手拎起一桶水换饮水机的桶,可以在下雨天不带伞然后在雨里走得慢悠悠的毫不在意。

      但他从来不在宋之言面前展示这些。

      在宋之言面前,他是那个拧不开瓶盖的方眠,是那个走两步路就喊累的方眠,是那个一吹风就头疼一淋雨就发烧的方眠。

      他知道这很卑鄙。但他控制不了。

      他喜欢看宋之言为他着急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抿成一条线,动作干脆利落,像一个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所有精密的齿轮都为了“照顾方眠”这个指令而运转起来。

      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愿意假装自己是一个易碎品。

      周五下午,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教室里亮起了灯,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闷,地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方眠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帘,心情很好。

      他没有带伞。当然没有带——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知道今天下午有雨。

      手机震了。

      宋之言:你在哪

      方眠打字:

      教学楼门口,没带伞。

      宋之言:等着。

      方眠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门框上,开始等。雨声很大,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大自然在演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五分钟后,宋之言从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跑过来。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有拉,跑步的时候衣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大概是从办公室跑过来的,没有打伞。

      方眠看着他跑近,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了。

      宋之言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他看了一眼方眠空空的双手,眉头皱了起来。

      “你又没带伞。”

      “忘了。”方眠无辜地眨眨眼。

      “你每次都忘。”

      “那你每次都带了啊。”方眠理直气壮,“有你在,我带伞干什么。”

      宋之言沉默了一秒,然后把伞递给他。

      “拿着。”

      “你呢?”

      “我跑回去。”

      方眠没有接。他看了宋之言一眼,然后弯下腰,钻进了宋之言的伞下。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方眠的半边身子几乎贴在宋之言的手臂上。

      “一起走。”方眠说。

      “伞太小了,你会淋到。”

      “那你搂着我。”

      宋之言低头看他。方眠仰着脸,雨水打湿了他的发尾,一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小巧。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

      宋之言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方眠顺势靠过来,整个人几乎嵌进他的怀里,肩膀被他的手臂圈住,头顶刚好到他的下巴。

      “走吧。”宋之言说,声音有一点哑。

      他们走进雨里。黑色的伞在他们头顶撑开一个小小的世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方眠能感觉到宋之言搂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地上积了水,他们的鞋子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水花。方眠故意往一个水坑里踩了一脚,水花溅到宋之言的裤腿上。

      “方眠。”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啊,”方眠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看不见嘛,你搂着我走。”

      宋之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几乎是半拖着他往前走。方眠在他怀里偷偷地笑,肩膀微微颤抖。

      走到方眠家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湿了半边——宋之言右边的肩膀湿了一大片,方眠左边的袖子也在滴水。但方眠本人被保护得很好,只有头发和鞋湿了。

      “到了。”宋之言说,松开手。

      方眠没有动。他站在伞下,仰头看着宋之言。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你的衣服湿了。”方眠伸手摸了摸宋之言湿透的右肩,指尖触到微凉的布料下面温热的皮肤。

      “没事。”

      “你会感冒的。”

      “不会。”

      “那你上来,”方眠说,“我给你煮姜茶。”

      “不用——”

      “宋之言。”方眠叫他的全名,语气突然变得认真,甚至带了一点命令的意味,“上来。”

      宋之言看着他。

      方眠的表情很固执,下颌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这种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平时他都是软绵绵的、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偶尔,在某些时刻,他会露出这种表情。

      一种“我说了算”的表情。

      宋之言发现自己在这种表情面前毫无抵抗力。

      “……好。”

      方眠家他来过无数次。从小学开始,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他都很熟悉——客厅的沙发、厨房的灶台、方眠房间那张堆满玩偶的床。

      方眠换了拖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扔在他脚边。宋之言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是他常穿的,鞋底有一道裂纹,是他上次来的时候踩到什么东西划的。

      方眠没有扔掉它。

      宋之言换好鞋,走进客厅。方眠已经钻进厨房了,他听到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方眠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跑得离谱,但他哼得很认真。

      宋之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

      方眠踩在一个小凳子上(因为他够不到橱柜最上层),正在翻找姜。他的动作很笨拙——切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倒水的时候洒了一半在灶台上,找糖的时候把柜子翻得乱七八糟。

      但宋之言没有去帮忙。

      他只是看着。

      因为方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认真。那种认真跟他平时装出来的虚弱不一样,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在意——他在意宋之言会不会感冒,在意姜茶够不够甜,在意杯子是不是宋之言喜欢的那一个。

      方眠终于煮好了。他端着一个马克杯,小心翼翼地走到宋之言面前。杯子是他特意挑的——宋之言的专属杯子,深蓝色,上面印着一只翻肚皮的猫,是方眠去年圣诞节送他的。

      “喝。”方眠把杯子递过去。

      宋之言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很辣。姜放多了,糖放少了,水还有点生。

      “怎么样?”方眠仰着脸问,眼睛里带着期待。

      “很难喝。”宋之言说。

      方眠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嘴巴一扁,眉毛拧起来,一副要发作的样子。

      “但是,”宋之言又喝了一口,“比上次好。”

      方眠的眉毛慢慢松开,嘴角翘起来,但嘴上还是不服气地说:“那你别喝了。”

      “我没说不好。”

      “你说很难喝。”

      “难喝不代表不喝。”

      方眠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那杯难喝的姜茶喝完,喉结上下滚动,颈线拉出一条好看的弧度。他抿了抿嘴,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宋之言。”

      “嗯?”

      “你以后不准淋雨。”

      “我没淋雨,我有伞。”

      “你跑过来的时候淋了。”方眠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头发,“你傻子吗,不会打伞跑?”

      “伞太小了,撑开跑不快。”

      “那你别跑那么快。”

      “我怕你等急了。”

      方眠沉默了。

      他看着宋之言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看着他被姜茶烫到的嘴唇微微发红,看着他拿着杯子的大手上还沾着雨水。

      这个人,明明可以慢慢走的。明明可以让他等的。明明可以不来的。

      但他来了。他跑来了。

      方眠伸手,拿过宋之言手里的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他踮起脚尖,双手捧住宋之言的脸,把他的头拉低,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

      宋之言的额头有一点凉,但脸颊是热的。方眠的指尖触到他耳后的皮肤,摸到一层细密的绒毛。

      “言言。”方眠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你以后别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心疼。”

      宋之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方眠很少说这种话——他更擅长用行动表达占有,用无理取闹表达依赖,用撒娇表达爱。但这样直白的、柔软的、不掺杂任何“作”的成分的话,他说得很少。

      少到宋之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方眠,”宋之言的声音有一点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很犯规。”

      “什么话?”

      “这种话。”

      方眠想了想,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鼻头微微皱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餍足的猫。

      “那我以后多说。”他说。

      然后他亲了一下宋之言的嘴角。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嘴唇贴着嘴唇,停留了两秒,就像六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但这次,宋之言没有假装睡着。

      他低下头,吻了回去。

      方眠被抵在厨房的门框上,后背硌着木头的棱角,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宋之言的吻带着姜茶的味道,辛辣的、温热的,像他的人一样——表面上冷冷的,实际上比谁都烫。

      方眠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头发里,感受着指缝间那些细软的发丝。他踮起脚尖,把自己整个人都送上去,像一株向日葵追逐太阳,本能地、执着地、不计后果地。

      “眠眠。”宋之言在他唇边低声说。

      方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准叫我眠眠。”他闷闷地说,但搂着宋之言脖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叫我言言就可以?”

      “我不管,我就是可以。”

      宋之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通过他们相贴的身体传到方眠的心里,酥酥麻麻的。

      “眠眠,”宋之言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像是含在嘴里揉碎了才吐出来的,“我的眠眠。”

      方眠的眼眶突然酸了。

      他把脸埋进宋之言的颈窝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宋之言,”他闷闷地说,“你要是敢对别人这样,我就——”

      “就什么?”

      方眠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

      但他心里想的是:我就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谁都不给看。

      宋之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收紧了拥抱,下巴抵在方眠的头顶,声音平静而笃定:

      “不会的。只有你。”

      方眠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表情却凶巴巴的,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说的。”

      “我说的。”

      “你要是骗我,我就——我就欺负你一辈子。”

      宋之言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很淡,但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好,”他说,“那你欺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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