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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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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渡出门之前,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三秒钟。
他上辈子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至少三十分钟,从衣服搭配到发型到配饰,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他甚至会根据当天见的人来决定用哪一款香水——见导演用沉稳一点的木质调,见品牌方用高级一点的鸢尾调,见季临川用……
见季临川用最贵的那一款。
现在想起来,简直荒唐。
他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随便吹了一下,没有打发胶,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只涂了基础保湿和防晒。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干净,清爽,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精心设计过的精致,没有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好好看”的冲击力。
沈渡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就这样吧。
到了盛世影业,前台小姑娘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沈……沈渡?”
“嗯,约了季总。”
“好的好的,这边请,季总在会议室等您。”
小姑娘一边带路一边偷偷打量他,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沈渡和传闻中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沈渡太不一样了。
会议室的门推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季临川。
三十二岁的季临川,比上辈子沈渡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年轻了几岁,但气质已经成型了。瘦削,沉默,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五官不是那种惊艳型的帅,但很耐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上辈子的沈渡第一次见到季临川,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好适合当我的男朋友。
今天的沈渡看见季临川,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好适合当投资人。
另一个是导演方诚,四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沈渡是吧?”方诚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比我想象中年轻。”
“我二十四了。”
“我知道,但阿鬼这个角色虽然年轻,内核却很沉。你能驾驭吗?”
沈渡坐下来,看着方诚的眼睛:“方导,我能不能驾驭,您看了试镜再说。如果试完镜您觉得我不合适,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方诚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态度有些意外。
季临川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渡。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沈渡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
上辈子他会因为季临川多看了他一眼而心跳加速,会在心里反复琢磨那个眼神的含义。现在他只想知道,方诚会不会给他这个角色。
“行,”方诚从包里掏出几张纸,“这是试镜的片段,你准备一下。阿鬼在地下室对着镜子的一场独白——剧本里没有这段,是我临时写的,就是想看看你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沈渡接过纸,看了一遍。
方诚写的是阿鬼在火灾之后第一次看见自己毁容的脸时的反应。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崩溃——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去摸那些伤疤,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因为那些疤是凉的,而他的手指是热的。热的手指碰到凉的疤痕,他突然意识到:这张脸已经不是他的了。它是一张面具,一张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
沈渡看了两遍,把纸放下,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鬼这个角色。上辈子他演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这个角度好不好看”“我这个表情会不会显得脸大”。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他只想着那场火,那些疤,那个地下室,那面镜子。
“我好了。”
方诚看了眼手机上的计时器:“三分钟?”
“够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角落里,背对着他们。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
方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因为沈渡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刚才走进来的沈渡是一个干净清爽的年轻人,眼神平和,姿态放松。但现在站在角落里的这个人,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在刻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的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任何人,但又不是怯懦——那是一种长期与社会隔绝之后产生的不适应,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动物突然被暴露在光线下。
沈渡走到一面想象中的镜子前,停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恐,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真正看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做的所有准备都不够。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伸向自己的脸。他的手指在“疤痕”上缓缓移动,从左额到右颊,从鼻梁到下颌。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保持着触摸的姿势,但不再接触“皮肤”。他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水雾,但没有落下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是谁?”
就这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台词,没有剧烈的情绪爆发,就是这四个字,沙哑的,轻飘飘的,像一片灰烬落在水面上。
然后沈渡垂下手臂,闭上眼睛,那层水雾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空洞,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行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话,“就这样吧。”
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脊背,慢慢走回了角落。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方诚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以前演过戏?”
“演过。一些小角色。”
“谁教你的表演?”
“没有人教过。”沈渡说,“以前我只是照着剧本念台词,今天我只是……试了一下别的方式。”
方诚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沈渡的眼神变了。
“你之前演的那些角色,都是什么类型的?”
沈渡沉默了一下:“……好看的。”
方诚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了然的笑。
“确实,”他说,“你长成这样,估计也没人舍得让你演不好看的角色。但阿鬼不一样,阿鬼不好看。你愿意吗?”
“愿意。”
“特效化妆很辛苦,每天上妆卸妆要三四个小时,皮肤可能会过敏,你——”
“我不怕。”
方诚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季临川:“季总,你的意见?”
季临川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全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上辈子沈渡太了解这个动作了,这是季临川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方导觉得合适就行,”季临川说,“我尊重导演的选择。”
方诚点了点头,转向沈渡:“行,那就定你了。下个月进组,合同我让助理发给你经纪人。”
沈渡点头:“谢谢方导。”
他站起来准备走,季临川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不用——”
“正好我要下楼。”
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沈渡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雪松味。上辈子他为了这个味道失眠过很多个夜晚,现在闻到,心里竟然只剩下一种很平静的感慨——原来就是这个味道啊。
“你今天,”季临川突然开口,“和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你穿了一身很正式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季临川顿了顿,“今天你穿得很随意,头发也没怎么打理,说话的时候想到什么说什么。”
“……所以呢?”
“所以,”季临川转过头看着他,“我觉得今天的你更像你自己。”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沈渡走出电梯,秋天的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季临川,”他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不用谢我,是方导选中了你。”
“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沈渡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剧本有什么问题我随时问你。”
“好。”
沈渡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季临川还站在电梯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在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大厅里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上辈子的沈渡看到这个画面,会心跳加速,会想拍下来设成壁纸,会构思下一次见面的台词。
现在的沈渡看到这个画面,只是在心里想:
这个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看。
但他是一个好人。
而他沈渡,这辈子不需要再追任何人了。
他只需要演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