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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侯门娇儿   腊月廿 ...

  •   腊月廿九,靖安侯府。

      天色将明未明,府内已有了动静。仆妇们轻手轻脚扫净昨夜新落的雪,管事嬷嬷指挥着小厮挂上朱红灯笼,那灯笼上“福”字金灿灿的,映着雪光,透出一派年节前的喜气。

      西院暖阁里,沈知晏还裹在锦被中酣睡。

      他今年十四,一张脸生得极好,是那种长辈瞧了便心生欢喜的模样——眉眼清秀,鼻梁挺翘,唇色天然带着些粉润,此刻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了浅浅的影,显得格外乖巧。可这乖巧是表象,若他睁开眼,那双眼必是弯弯的带着笑,灵动得能透出三分狡黠,七分烂漫。

      “二少爷,该起了。”

      大丫鬟春桃撩开帐幔,轻声唤道。外头天冷,屋内地龙烧得足,暖意融融。阿晏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个身,将半边脸埋进软枕里,嘟囔道:“再睡一刻……就一刻……”

      春桃还未再劝,门外已传来带笑的妇人声音:“我们阿晏还在赖床呢?”

      帘子打起,一位鬓发微霜、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袄的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搀着走了进来,正是靖安侯府的老夫人林氏。她瞧着榻上蜷成一团的孙儿,眼里是化不开的慈和。

      阿晏听见祖母声音,一个激灵坐起身,睡意散了大半。锦被滑下,露出月白中衣,领口松了些,衬得脖颈细白。他揉揉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祖母怎么来了?天冷,您该多睡会儿。”

      “人老了,觉少。”老夫人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替他拢了拢微乱的黑发,又捏捏他脸颊,“今儿个腊月廿九,事儿多,可不能再睡了。你母亲和嫂嫂都在前头忙年事,你倒好,躲懒。”

      阿晏顺势抱住祖母胳膊,撒娇道:“孙儿哪有躲懒,是这被窝太缠人。”说着自己也笑起来,眉眼弯弯,颊边露出个浅浅的梨涡。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伴着环佩轻响。一位三十余岁的端庄妇人领着两个丫鬟进来,正是阿晏的母亲,侯夫人周氏。她见老夫人也在,忙行礼:“母亲也来了。晏儿可是又赖床了?”

      老夫人笑道:“正说他呢。这孩子,过了年就十五了,还跟个娃娃似的。”

      阿晏被说得有些羞,赤着脚跳下榻,春桃忙拿了鞋袜来替他穿上。周氏看着儿子,眼里也是温柔:“快些洗漱,你祖父和父亲在前头书房,等你一同用早膳。你哥哥今日沐休,也从衙门回来了,说给你带了好玩意儿。”

      一听见哥哥带了东西,阿晏眼睛亮了亮,动作也快了几分。梳洗罢,换上一身簇新的银红暗云纹锦袍,领口袖缘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他面如冠玉,活脱脱一个锦绣堆里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祖孙三代人往前厅去。回廊下积雪已扫净,廊庑挂着新换的绣帷,皆是寓意吉祥的纹样。阿晏扶着祖母,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昨晚读到的杂记趣闻,逗得老夫人直笑。

      前厅里,靖安侯沈正清与世子沈知远已在等候。沈老侯爷年过花甲,精神矍铄,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不怒自威。可一见小孙子进来,那威严便散了七分,眼角笑纹堆了起来。

      “晏儿来了,到祖父这儿坐。”

      阿晏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挨着祖父坐下。沈知远已二十四,在兵部任职,气质沉稳,有乃父之风。他见了幼弟,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过去:“前日同僚从南边带回的,说是海外来的小玩意儿,你看看可喜欢。”

      阿晏打开,里头是块晶莹剔透的琉璃镇纸,里头封着几片极小巧的金箔枫叶,稍一晃动,金叶便在其中流转,煞是好看。他欢喜得不得了,拿在手里反复地看:“谢谢哥哥!真好看!”

      沈知远眼中带笑:“你喜欢便好。”

      一家子用过早膳,老侯爷带着长子、长孙去祠堂准备祭祖事宜。老夫人与侯夫人则继续料理府中庶务。阿晏本也要跟着母亲学看账目,却被老夫人拦住:“今儿事多,让他玩去吧,左右还小。”

      阿晏如蒙大赦,揣着新得的琉璃镇纸,一溜烟跑出了厅。

      到了院中,积雪铺了厚厚一层,几个小厮正在堆雪人。阿晏瞧着心痒,也凑过去帮忙。他哪会做这些,不过是胡乱拍雪,没一会儿一双白皙的手就冻得通红。偏他还兴致勃勃,要去找石子给雪人做眼睛。

      正弯着腰在花坛边寻石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二少爷当心!”

      话音未落,阿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结结实实摔在了雪地里。所幸雪厚,倒不疼,只是有些懵。他坐起身,发髻歪了,肩上、发间皆是雪沫,手里还攥着两颗黑石子,模样颇有些狼狈。

      这一摔,可惊动了满院子人。

      先是近处的仆妇丫鬟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要扶。老夫人得了信,被丫鬟搀着匆匆赶来,见孙子坐在雪地里,一张小脸冻得发红,心肝儿肉地叫了起来:“我的晏儿!摔着哪儿了?快,快扶起来!”

      母亲周氏也赶了来,一边用帕子拂去他身上的雪,一边摸他手,触手冰凉,顿时心疼:“手这样冷!春桃,快把少爷的斗篷拿来,再拿个手炉!”

      阿晏本想说自己没事,可被祖母和母亲这般围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小声道:“不冷的……”

      “还不冷?手都冰了。”老夫人将他揽在怀里,摸了摸他脸颊,转头吩咐,“去厨房端碗姜汤来,要热热的。”

      正乱着,前头忙完的沈知远也闻讯过来,见弟弟这副模样,又好笑又无奈,解下自己的大氅将他裹住,温声道:“可摔疼了?”

      阿晏摇摇头,悄悄将手里的石子塞给兄长看,眼睛亮晶晶的:“给雪人当眼睛,刚好。”

      沈知远失笑,轻轻拍他脑袋:“还惦记雪人。”

      不多时,姜汤端来,阿晏被祖母盯着喝下一大碗,辣得直吐舌头。老夫人又命人取了暖炉来,让他抱着坐在熏笼边烘着。这一番折腾,倒像是他生了场大病似的。

      阿晏倚在祖母身侧,抱着暖炉,看窗外仆从们继续扫雪挂灯。屋内暖香融融,耳边是祖母和母亲低声商议年节安排的话语,偶尔有兄长温声的补充。他悄悄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沉。

      这样被宠着、护着的日子,他过了十四年,早已习惯成自然。他知晓自己骄纵些,可家人从不苛责,只笑着说他年纪小,天真烂漫是福气。

      窗外不知哪院的小丫鬟在唱俚曲,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年节的喜气。阿晏迷迷糊糊想,过了年,他就十五了,是个大人了。

      可大人是什么样呢?他还没想明白,便在那一片温暖安心里,沉沉睡去。

      老夫人低头,见孙儿靠着自己肩头睡了,长睫安静垂着,呼吸均匀。她轻轻摆手,示意众人低声,又将膝上的绒毯拉高些,盖在他身上。

      室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腊月廿九的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少年恬静的睡颜上,也照在满室无声的宠溺里。

      这靖安侯府的嫡次子,便在这般锦绣堆、温柔乡里,无忧无虑地,长到了第十四个年关。

      他尚不知,一场初遇,已在岁末的寒风里悄然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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