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春》法度

2、玉面修罗客 等她再

　　等她再次听到声音，是在三日之后。
　　赵如愿双手撑在床榻上坐起身来，入眼即是医馆的陈设。
　　嗅着周围飘着的药香，她轻轻皱了皱眉，抬手掀开覆在身上的衾被，抬腿下地。
　　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原先穿的粗布白衣现下已被换成了锦罗青衣。
　　见此，她怔了一瞬，随后便见胳膊上扶了一只皱巴巴的手上来。
　　顺着这只手往上一看，一位满鬓斑白的老者就被她看进了眼里。
　　老者什么也没说，只扶着她坐回榻上，替她盖好衾被，又伸手从一旁拿来一只枕头垫到她身后，反手把了把她的脉，才开口说话。
　　但赵如愿也才听他吐出一个音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就将他的音盖了下去。
　　她扭头循声瞧去，便瞧见了一个男子一步步走来的身影——

　　来人身姿卓越，一袭青衫，颜色与她身上穿着的衣裳一样，都是浅青色。发丝则以檀木发冠尽数束起。
　　瞧来是位如玉的温润贵公子。

　　此时，这位贵公子已走到她榻边，只见老者站起身拱手朝他行了个礼，便转身去了别处。他则屈膝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赵如愿的脉。
　　片刻，收手。
　　“你的身体已经很弱了，经不起折腾。”
　　说话时，贵公子直直地看着她，她亦直直地看着他，他那双丹凤眼实在好看。
　　就这般过了好半晌，贵公子才再次开口：“我叫柳初弦，近几日行至此处，便在此处坐诊。那时你的衣裳被血染红，我便给你换了，情况紧急，一时顾不上男女之防。虽说，医者，当一视同仁。但我看遍了你的身子，就此作罢，终是不妥。我会对你负责。”说到此，他顿了顿话，“我今年二十有三，年长你一岁。此前，我从未这般。也无意中人。我不是三心二意之人，你放心。”
　　闻言，赵如愿愣了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多谢公子好意，但终身大事，不是儿戏。诊金多少，我付你。”
　　这话落，她便要抬手掀开覆在腿上的衾被。
　　可下一秒，她就见手背上盖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抬眼一瞧，就见柳初弦微微皱起眉，“你所中之毒，名为蚀骨。此毒乃早已覆灭的万音堂所制，毒性极为霸道，你的身子中毒已久，早已毒入骨髓，你的内力，已经压不住毒性了。我说要负责，话既已说出，便不会作假。”
　　听他这么说，她移开看着他的眼睛，把目光落到榻边，“天下名医众多，五年前我中此毒。这五年来，名医我也一一寻过，他们都治不了我的毒。我这具身子，药石无医，已然是强弩之末了。公子风光霁月，不可。且……”
　　她话未说完，便被柳初弦开口打断——

　　“十年前的你，亦是风光霁月。”

　　此话出，他伸手将盖在她腿上的衾被往上提了一下，“我爹与赵伯伯是挚友。十年前，他二人带着你我相聚，那时我第一次见你，可你靠在赵伯伯的手臂上睡着了，不曾见到我。他见我对你好奇，便与我们说起你，后来太阳落山，他怕你着凉，便抱着你先走。再后来，不出三日……”
　　他忽地叹了口气，面上随之浮了一阵悲痛上来，“我爹便接到了赵伯伯的求救信。信上说，你与赵伯伯在万音堂，让我爹去万音堂将你带出去，不用管他。我爹当即便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可到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找不见你的身影。更找不见赵伯伯的身影。后来，他揪来一个落单的万音堂弟子，才知道，赵伯伯已经……”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只是又叹出了一口气。
　　一秒过后，他才继续开口，却将目光放到了窗外：“那时，万音堂中还余下不少人，我们的人与他们缠斗之际，遇上了药师逃出来。他为顺利离开，就给他们下了蚀骨，趁他们毒发时逃走。但，此毒并非无药可医。武当有一种武功，名叫太息。用太息四式清洗浑身经脉，蚀骨可解。”说到此，他抿了一下嘴唇，“这门武功主医，是我姑姑独门所创，我虽也会，但它高深，只习得前三式，所以我只能用它将毒性暂时压制。”
　　他把目光移到她脸上，眼神坚定：“跟我回武当。我让姑姑为你解毒。我是武当二公子，这家医馆是我家产业，我习的是医武双道，平日里时常下山治病救人。我下山时，姑姑就在武当门前开堂坐诊。待我回去，姑姑才会下山。”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只是方才眼中的坚定此刻带上了些惋惜：“赵如愿。江湖第一，不该是毒发，不治身亡的结局。更何况，我们两家，乃是至交。我们希望你安好，想必赵伯伯，亦希望你安好无虞。你名如愿，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他希望你，一切安好，事事如愿。”
　　语罢，他从旁拿来一柄通体漆黑的扇子递给她，“你的扇子。先前与你换衣裳的时候，被你别在腰侧的。”
　　耳中听着他的话，赵如愿微微颤了一下睫毛，伸手接过柳初弦递过来的扇子。
　　这柄扇子，还未取名字，扇长十寸，整柄扇子以玄玉制成，扇片十五片，均是柳叶状，左右两边大骨嵌着金丝，玉面之上渡了层玄铁，这层玄铁薄如蝉翼，能透出底下玄玉的油润色泽，却坚不可摧，锋利异常。这等妙宝，是师父在十年前带她寻来的。
　　赵如愿看着手中的玄玉扇，却并未开口回答柳初弦的话，只抚了抚扇柄，思绪开始飘忽。
　　她是弃婴。柳初弦口中的赵伯伯，是将她捡回家，一手把她养大，教她读书习武的恩师。更是亲人。
　　十年前，师父带着她出了一趟很远的远门，去寻江湖之中只此一位的铸器师，让他为她造一把称手的兵器，却在回来的途中被万音堂堂主带人围堵！
　　本来，她和师父可以全身而退，可那万音堂堂主使了个阴招，师父为护下她，就替她挡了下来，万音堂堂主趁此间隙，就给了师父重重一击！
　　这一击，让师父没了还手的余地。
　　万音堂堂主趁着师父反抗不了，就带着人，将她与师父一道擒回了万音堂中。她记得，她和师父在万音堂的地牢里待了三日。
　　在这三日里，他用邪功欲吸走师父的内力，师父便舍命自封内力，没有给他机会，他暴怒之下，将师父折磨得体无完肤！
　　在第三日的时候，师父撑着最后一口气，找到机会传了一封信出去，再将内力尽数渡给了她，而后，她就再也没有师父了。
　　她永远不会忘，那日，万音堂堂主发觉师父断了气，就牵了几条野狗进来，将他的尸身扔给了它们！那野狗饿了好几天，见了尸身，瞬时就扑了上去！
　　眼见师父的尸身被野狗一口一口吃下去，她急红了眼，流转内力将锁着手脚的铁链震断，拿出拿出铸器师造好的扇子，将野狗杀于扇下。
　　后来，她将师父剩下来的骨头捡起来用衣裳包好绑在身上，又捡起他的白玉面具戴到自己脸上，执扇自地牢一路杀了上去。最后，她寻到了万音堂堂主。那个时候，她二话不说就上前与他杀在一处。
　　她原本是打不过他的，但师父渡给她的内力融进了她本来的内力中，加之她因为愤怒红了眼，不要命地打，所以很快，万音堂堂主便落下阵来，开口向她求饶。
　　她也因此得知，他是师父很早以前收的弟子，后来偷习了吸人内力的功法，被逐出师门，希望她与他同门一场，能放过他。
　　可她只知道，是他杀了师父！她只知道，从此以后，她就没有亲人了。她只知道，她要为师父报仇！
　　再后来，她就将万音堂堂主杀于扇下。过后背着师父的遗骨回了小院，让他入土为安。
　　待为师父守完七日灵，她这才知晓，自己成了武林公认的江湖第一，大伙儿更是给她取了一个名叫玉面修罗客的响亮名号。她斩杀万音堂堂主的事，也在江湖中被广为流传，版本甚多。
　　这么想着，赵如愿把玄玉扇放到枕边，将思绪收回来，抬眼去看柳初弦，可眼尾却泛起了红，“一切安好，事事如愿么？”
　　柳初弦见她如此，整个人怔了一怔，随后看着她点点头：“是。一切安好，事事如愿。”说时，他又将衾被往上提了提，“你的身子弱成这样，赵伯伯在天之灵见了，会心疼。跟我回武当，解毒。”
　　闻言，赵如愿移开放在他脸上的目光，沉下眼皮，“可我……还要寻一人。”

作者有话说

　　1、衾被：被子
2、十寸：25.4厘米，一寸=2.54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