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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星空下的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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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走后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
不是那种云半开不开的晴,是真正的、彻底的、像被水洗过一样的晴。天蓝得发亮,蓝得刺眼,蓝得让人想眯起眼睛。雪山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刚洗过澡的人。
苏念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脖子都酸了,但还是不想低头。
“今天能看到星星吗?”她问。
阿夏正在院子里修一把坏了的椅子,头也不抬:“能。”
“你确定?”
“嗯。今天晚上没有云。”
苏念笑了。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天。三天前她说想学认星星,结果连着下了三天的雨。每天晚上的活动就是坐在屋檐下听雨,喝热茶,看阿夏削木头。也很好,但她还是想看星星。
“今天晚上,你教我认星星。”她说。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苏念满意地转身去帮芳姐洗菜了。走了几步,听到阿夏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回头问:“你说什么?”
阿夏低着头修椅子,声音闷闷的:“我说,你像个小孩。”
苏念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个新客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的登山鞋。她的脸上有被太阳晒过的痕迹,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晒伤,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溪水。
“你好,请问还有房间吗?”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太多话,又像是喝了太多风。
“有。”苏念说,“你一个人?”
“嗯。从雨崩徒步过来的,走了五天。”她把登山包放下来,揉了揉肩膀,“累死了。”
苏念愣了一下。雨崩。她知道那个地方,在梅里雪山脚下,从那里走到白沙,要翻好几座山。她看着这个女人的背包——至少有二十公斤。她一个人,背着二十公斤的包,在山上走了五天。
“你等一下,我去叫阿夏。”苏念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吃过饭了吗?”
“早上吃了点干粮。”
“那你先坐,我去给你盛碗汤。芳姐今天炖了鸡汤。”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一样突然绽放的笑。
“谢谢。我叫程雨。”
“我叫苏念。”
苏念跑进厨房,盛了一碗鸡汤,端了一碟烤饵块,放在院子里的桌上。程雨坐在核桃树下,大口大口地喝汤,喝得呼噜呼噜的,一点也不像城里的女孩子。
“好喝。”她喝完一碗,长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再来一碗?”
“要。”
苏念又盛了一碗。程雨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问:“你是这里的老板娘?”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我是……帮忙的。”
程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修椅子的阿夏,笑了:“哦,帮忙的。”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里面有很多意思。苏念假装没听出来,转身去帮芳姐端菜了。
晚饭的时候,程雨坐在桌子旁边,和所有人一起吃饭。她吃饭的样子很豪放,大口大口地扒,不像林远那样细嚼慢咽,也不像老陈那样边吃边聊。她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饿坏了。
“程雨,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老陈问。
“自由职业。写文章的。”她夹了一块腊排骨,“给杂志写旅行稿子,给公众号写专栏,偶尔接点广告。”
“那你一个人走这么多天,不害怕吗?”
“怕。但怕也得走。”她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苏念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她没有的。勇敢。不是那种“我不怕”的勇敢,是那种“我怕,但我还是要走”的勇敢。一个人,背着二十公斤的包,在山上走五天。苏念想都不敢想。
“你走过很多地方吗?”林远问。
“不少。西藏、新疆、四川、云南。走了五六年了。”
“为什么喜欢徒步?”
程雨想了想:“因为在山上,人很简单。你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不用想结婚生子。你只需要想一件事——往前走。走到下一个补给点,走到天黑之前,走到山顶。很累,但很简单。”
苏念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很简单。她在北京的时候,什么都不缺,但什么都不简单。每一件事都是复杂的,都需要权衡,都需要计算。但在山上,在阿夏带她走过的那些路上,一切都很简单。往前走。到了。坐下。喝茶。看云。
“程雨,”苏念说,“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休息两天。然后去虎跳峡。”
“虎跳峡?”苏念的眼睛亮了,“我上次去过。很漂亮。”
“你去过?”程雨看着她,有点意外,“徒步去的?”
“嗯。阿夏带我去的。”
程雨看了一眼阿夏,又看了一眼苏念,笑了。“哦,阿夏带你去的。”
那个“哦”字又拖得很长。苏念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汤。
吃完饭,天终于黑了。
苏念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等星星。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银河从头顶横过去,淡淡的,像一条纱巾,像一条河流,像阿夏泡茶时茶水从壶口流出来的弧线。
“可以了。”阿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毯子,“走吧。”
“去哪?”
“看星星。你不是要学认星星吗?”
“在院子里不能看?”
“能。但有个更好的地方。”
苏念跟着他出了院子。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外面走,经过那些闭了门的店铺、熄了灯的老房子、睡了觉的狗。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四周很暗,但头顶的星星越来越亮。
“去哪?”苏念问。
“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镇子外面的一片空地。那是一片山坡,不高,但很开阔,能看到整个天空。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灯。只有天和地,和天地之间的他们。
阿夏把毯子铺在草地上,坐下来。
苏念在他旁边坐下,仰起头。
天哪。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在北京,能看到北斗七星就算运气好了。在这里,星星多得像是要掉下来。大的,小的,亮的,暗的,远的,近的。有的星星是白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微微泛红的。银河从头顶横过去,亮得几乎能照出影子。
“好看吧。”阿夏说。
苏念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你看那边,”阿夏指着天空的一角,“那个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
苏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七颗星星,排成一个勺子的形状。她小时候在课本上见过,但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
“找到了。”她说。
“那边,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对面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那个是银河。”
苏念看着那两颗星星。它们隔得很远,中间隔着一条亮亮的河。但今晚的银河很亮,亮得好像能走过去。
“你认识这么多星星?”苏念问。
“我阿妈教的。”阿夏的声音很轻,“她说,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守护神。你找到你的那颗,它就会一直看着你。”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那颗。”他指着天顶的一颗星星,不大,但很亮,亮得很稳,“那颗是我阿妈的。”
苏念看着那颗星星,心里突然有点酸。
“我的呢?”她问。
阿夏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蹲下来。然后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向天空的另一边。
“那颗。”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很低,很轻,“那颗是你的。”
苏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颗小小的星星,不是很亮,但很安静。在银河的边缘,像一颗掉队的小星星。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
“因为它很像你。”
“哪里像?”
“小小的,不太亮,但你仔细看,它一直在那里。不会跑,不会灭。”
苏念的眼眶热了。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它确实一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但很坚定。
“阿夏,”她说,“你的那颗呢?”
“在那边。”他握着她的手,移到另一片天空,“那颗。”
苏念看了看他的那颗,又看了看自己的那颗。它们离得不远。在夜空中,两颗星星隔着一段距离,但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它们离得很近。”她说。
“嗯。”
“会越来越近吗?”
阿夏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回到她旁边坐下。
“星星不会动。”他说,“但它们一直在那里。你每次抬头,都能看到它们。”
苏念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星星的倒影。
“那我每次抬头看星星,”她说,“就能看到你的那颗,和我的那颗。”
“嗯。”
“它们在一起。”
“嗯。”
苏念笑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继续看星星。银河在头顶慢慢地移动着,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阿夏,”苏念说,“你阿妈说得对。”
“什么?”
“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守护神。”她看着那颗属于她的星星,“我找到我的了。”
阿夏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的。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星星。没有再说一句话。但苏念觉得,他们说了很多。比任何一次对话都多。
过了很久,阿夏突然开口了。
“苏念。”
“嗯?”
“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
“记得。”
“你站在院子门口,拖着行李箱,一脸迷路的样子。”
苏念笑了:“你说过了。一脸迷路的样子。”
“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她要去哪里?”
“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但后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哪里都不去。”他转过头,看着她,“你就停在这里了。”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汪湖水。里面有她的倒影。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说的。”他的声音很低,“你说你不会走。我就信了。”
苏念的眼眶又热了。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
“阿夏,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点抖,“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阿夏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在北京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跟我说‘你应该’。你应该加班,应该忍让,应该相亲,应该结婚。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想不想’。”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你是第一个问我‘你想不想’的人。”
“我问过吗?”
“你问过。你问我‘你想上去吗’。”她笑了,“在文海,你问我的。”
阿夏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嗯。问了。”
“你知道吗,那是第一次有人问我‘你想不想’。不是‘你应该’,是‘你想不想’。”她看着他,“我想。我想上去。想和你一起。”
阿夏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说:“那就一起。”
四个字。很轻,很慢,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笑着,哭着,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两颗星星还在那里,一颗是他的,一颗是她的。它们不会动,但它们一直在那里。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
“阿夏,”她说,“你会一直在吗?”
“会。”
“一直?”
“一直。”
苏念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这座山的心跳。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还是在哪里听过的,她记不清了。但今晚,在这片星空下,这句话突然变得很清晰——
“有些人,遇见就是一辈子。”
她想,她遇见阿夏的那天,就是她这辈子开始的那天。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草地上,洒在他们身上。星星还在头顶闪着,一颗一颗的,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阿夏,以后每年都来看星星好不好?”
“好。”
“每年都来。”
“好。”
“你只会说好?”
阿夏想了想:“好。很好。非常好。”
苏念笑了。她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星星,听着他的心跳。
这是她在云南的第两个多月。这是她人生中最好的两个多月。
她哪里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