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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百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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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天
她开始记起更多细碎的甜
却像拼错方向的拼图
所有关于我的画面都蒙着雾
“那个总踢足球的男孩”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翻遍所有医学期刊
在神经科学的夹缝里找到
一个用铅笔标注的理论:
“记忆锚点若从源头扭曲”
“后续链条将自然脱落”
午夜的值班室屏幕幽蓝
我对着论文最后一页发呆
“若患者执念于特定创伤事件”
“理论上可借由强烈情绪共振”
“在梦境中重塑时间节点”
打印机吐出苍白纸页时
窗外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像所有故事的开始
第一百一十夜
我偷服了她的安眠药
剂量控制在生与死的边缘
“如果要她在遗忘与死亡间选”
“我宁愿她从未认识过我”
意识下沉时听见仪器警报
医生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
可我已经坠进2002年9月1日
市北小学的梧桐叶刚落第一片
六岁的我正蹲在沙坑边
用树枝画歪斜的足球场
远处穿草莓裙的小女孩
抱着新书包在原地打转
马尾辫跟着晨光摇晃
“别过去”
我在她身后轻声说
声音被风吹得很散
“那个男孩长大后”
“会让你在雨里等七年”
“会让你在十八岁那年”
“被撞碎所有关于春天的想象”
她忽然回头
瞳孔里映出我半透明的轮廓
“可他在哭呀”
“那个画球场的哥哥”
“他哭得好伤心”
我低头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
原来穿越时间的代价
是从未来开始倒流着遗忘
第一片消失的是指尖
那里本该有她车祸时
死死攥住留下的月牙疤
“跑吧”
我用最后的声音对她说
“朝着和我相反的方向”
“这样你的未来会很安全”
“会嫁给温柔的陌生人”
“会在每个平安夜收到花”
她草莓裙的裙摆扬起来
像朵逆向生长的蒲公英
可奔跑的轨迹画了个弧
直直撞进小辰辰的沙坑里
“你的球场画错啦”
我听见她清亮的声音
“球门应该再宽一点”
“才装得下所有射偏的梦”
小辰辰抬起沾满沙粒的脸
夕阳正从他们背后涌来
把两个影子熔成一片暖金色
我在彻底消散前最后看见的
是六岁的自己擦干眼泪
小心翼翼递出半块橡皮:
“那…你会来看我踢球吗?”
现世·重症监护室
心跳监测仪拉出长音时
她忽然从隔壁病房惊醒
赤脚穿过凌晨三点的长廊
扑在我的玻璃窗上拍打
医生说她脑电波出现剧烈峰值
“像有枚记忆炸弹在颅内引爆”
她听不见任何劝阻
只是把额头抵在隔离窗上
反复念着某个童谣的调子:
“梧桐叶呀七个杈”
“七个杈上七个疤”
“第七个疤是糖做的呀”
“化了也要甜到牙齿发麻”
那是2003年春天
她摔破膝盖时我编来哄她的
连百度都搜不到的古老歌谣
清晨第一缕光切开走廊时
她忽然转身对主治医生说:
“给我用最大剂量的记忆唤醒”
“所有疼痛我都接受”
“可是为什么?”医生翻着病历
“你的恢复进度已经超预期了”
她看向玻璃窗内昏迷的我
手指在掌心掐出七个血点
“因为有人想用消失证明爱”
“我得把他走过的疼痛之路”
“加倍地走一遍”
“这样重逢时才能理直气壮地说——”
“你看,我比你更勇敢”
第一百二十天
她在疼痛唤醒治疗中咬碎三颗臼齿
却笑着给我发语音消息:
“今天记起你踢球骨折的样子了”
“石膏上画满歪扭的星星”
“像不像现在我们身上的零件?”
我戴着呼吸机无法回应
只在平板电脑上画笑脸
她同步发来一张CT影像图
海马体区域的阴影正在消退
新生的神经突触如春草蔓生
图片底下有行小字:
“原来遗忘是棵倒着长的树”
“根须扎在未来的伤口里”
“可只要年轮还肯画圈”
“被斩断的枝桠也会发新芽”
护士推开窗时
发现我们两间病房的窗台
不知被谁用输液管连了起来
七根不同颜色的软管
在风里微微颤动
像童年跳房子画的格子
最粗的那根湛蓝管子里
塞着卷用血写成的信:
“如果你在某个时空拦住六岁的我”
“那请看看此刻醒着的我”
“正如何穿越所有你设下的路障”
“跌跌撞撞地”
“重新爱上你”
落款处的血渍晕开成花
是梧桐叶的七个角
第七个角特别用力
戳破了纸背
而我在呼吸面罩底下
用尽力气弯起眼睛
原来最疼的青春
是有人宁愿篡改相遇
也要为你铺条没有荆棘的路
可最好的青春是
她在每条被抹去的路上
都重新长出了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