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倒数第二的合同 为在北京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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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北京，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菜市口胡同里还浸着隔夜的寒气。
林微是被冻醒的。
12 平米的南房，墙皮掉了大半，朝北的窗户糊着两层塑料布，还是她去年冬天自己贴的，挡不住穿堂的冷风。电暖器开了一夜，电表走得她心疼，可被窝里还是凉的，只有贴着电热毯的那一小块地方带着点温度。
她坐起身，指尖先触到枕边放了三年的胡同古建摄影册，指腹轻轻划过封面上自己拍的垂花门照片，才摸过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去年拍的永定门城楼，跳出来的第一条推送是积分落户早报，算下来还差三十多分才能到分数线，要熬上近十年才能摸到落户门槛。她留在北京从来不止为了户口，胡同里的烟火气、刻在骨子里的古建文脉，才是她舍不得走的根。前提是，她得先保住这份能续社保的工作。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眼下的青黑，昨天晚上整理巡查台账熬到凌晨两点，现在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
她掀开被子下床，水泥地冰得她一缩脚，赶紧套上棉拖鞋。出租屋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单人床占了一半的地方，剩下的空间堆着文保专业的书、巡查用的卷尺和测距仪，一摞手绘的胡同建筑测绘草图用磁铁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几份泛黄的《古建维修技术》古籍复印页散落在床头，旁边是写了一半的文物病害调查表和贴满标签的历史照片对比图，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纸箱，装着她从南京带过来的所有行李。
墙角靠着一个17斤重的电动车电瓶，是她昨晚费力扛进来的。这辆二手爱玛电动车是她三年前花1200块买的唯一通勤工具，电瓶已换过三次，因为胡同车棚常丢电瓶，她根本丢不起。
其实，她外婆就住在同一条胡同深处，守着传了几百年的两进四合院，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同事们常笑她，放着宽敞祖宅不住，非要挤12平米漏雨的南房，纯属找罪受。
每当这时，林微眼前总会闪过一个画面：昏黄的灯光下，外婆用那双像老树皮一样布满皱纹的手，将紫檀木盒子推到她面前，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外婆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当年你妈高考考了北大的分数线，我跪着哭了三天，逼她改了南京的志愿……就是怕她步你太姥爷的后尘。” 如今，她执意进了文保系统，外婆本就日夜悬心。若再住到祖宅，在外婆眼皮底下日日与那些让家族命运颠沛的“老东西”打交道，只怕会让老人夜夜难安。
此外，还有一个现实的考量横在眼前：外婆的祖宅因历史遗留问题无法办理租赁备案，若住进去，她积分落户中至关重要的“合法稳定住所”加分将直接清零。
所以，隔着半条胡同分开住，成了她唯一能选择的两全之法——既能常去看望，又能互不打扰，在追寻自己使命的同时，尽可能护住外婆那份惊惧了大半生的安宁。
她拎着电瓶出门。公共水龙头在院子中间，同院的张大妈正刷牙，看见她便打招呼：“微微，又这么早上班啊？”
“哎，大妈早。”林微扯出个笑，把电瓶放在电动车脚踏板上，转身去水龙头边洗漱。冷水扑在脸上，冻得她一激灵，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的早饭是胡同口包子铺的豆浆加青菜包，3 块 5，是她算好的、最划算的早饭。骑上电动车出胡同的时候，刚好七点，早高峰的车流已经从宣武门涌了过来，电动车流像潮水一样，沿着两广路往东，再往北，穿过西单，往复兴门的方向去。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她戴的手套是拼多多 9 块 9 买的，大拇指的位置破了个洞，她用透明胶布粘了两层，还是挡不住风。她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今天的例会内容。
今天是月度考核通报会，也是她劳务派遣合同到期前的第三次考核。
她的工作单位是北京市西城区文化和旅游局下属的文物保护所，在复兴门边上的一栋老楼里，三楼整层都是文保所的办公区。她 2023 年硕士毕业来这里，签的是两年的劳务派遣合同，今年六月底到期。
全所一共 21 个人，19 个是带编制的正式工，只有她和另一个快退休的看大门的大爷，是劳务派遣。
正式工的工资是她的三倍，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交，有住房补贴、年终奖、过节费，而她，每个月到手工资 6200 块，房租 2800，剩下的 3400 块，要管吃饭、通勤、水电、社保个人部分，每个月都过得紧巴巴，连一杯 30 块的奶茶都要犹豫半天。
更重要的是，所里今年有两个退休空出来的带编名额，全所的人都盯着，她这个劳务派遣的，想要拿到名额，必须考核成绩进前三，还要有重大工作成果。
可她现在的考核成绩，是全所倒数第二。
电动车停在老楼楼下的车棚，她锁好车，抱着帆布包往楼上跑，刚好七点五十分，离例会还有十分钟。办公区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的，副所长老赵是个老烟枪，正坐在会议室门口抽烟，看见她就抬了抬下巴：“小林，来了？赶紧进去，王所都到了。”
林微点点头，把帆布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她的工位在办公区最角落的位置，对着消防通道，电脑是用了八年的旧台式机，开机要五分钟。隔壁工位的李曼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见她进来，抬眼笑了笑，没说话。
李曼是正式编，比她大两岁，家里有亲戚在市局，是所里的红人，也是最喜欢把活甩给她的人。她手里那些没完成的巡查任务，一大半都是李曼之前推给她的硬骨头。
八点整，例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所长王建国坐在主位，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凡事都爱和稀泥。他先念了二十分钟市局下发的文件，无非是加强文物巡查、保护中轴线文脉、落实安全生产之类的套话，林微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攥着笔，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王建国放下文件，清了清嗓子：“好了，文件念完了，接下来说一下咱们这个月的月度考核情况。”
他拿起桌上的表格，扫了一眼：“这个月的考核，前三名是张桂兰、刘凯、李曼，大家鼓掌表扬一下。尤其是李曼同志，负责的中轴线文保项目，得到了市局的表扬，给咱们所争了光。”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李曼笑着欠了欠身，余光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林微，带着点得意。
林微的手心全是汗。
王建国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说完好的，再说差的。这个月考核倒数三名，林微、马守义、赵伟。马师傅是看大门的，就不说了，赵伟，你这个月的巡查任务完成率不到 70%，下个月必须给我补上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微身上，语气重了几分：“林微，你这个月的任务完成率刚过 60%，还有两起群众投诉，考核分全所倒数第二。”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看热闹，还有幸灾乐祸。林微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低着头，攥着笔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我知道你是劳务派遣，” 王建国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是所里给你的机会不比别人少。还有三个月，你的合同就到期了，这个考核成绩，别说那两个带编名额，就是合同续签，我这边都不好给你说话。”
“咱们文保所的工作，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看书就行的，要跑现场，要解决问题，要能扛事。” 他敲了敲桌子，“下个月的考核，要是还是这个成绩，你自己也该有个数了。”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林微低着头，跟着人群走出会议室，只想赶紧回自己的工位，躲开那些看热闹的目光。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是带她的师傅张桂兰，所里的老资格，还有半年就退休了，正式编，也是全所唯一一个真心实意心疼她的人。张桂兰把她拉进茶水间，给她倒了杯滚烫的热水，塞到她手里，叹了口气：“微微，你怎么回事啊？这个月的任务，怎么完成率这么低？”
林微捧着热水，冻僵的手指终于缓过来一点，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张姐，我…… 李曼上个月把广安门内那片 17 处散点文物的巡查全推给我了，那片全在胡同深处，电动车进不去，我一天最多跑三处，还有几处住户不让进，投诉也是因为这个，我跟住户解释了半天，人家还是投诉了。”
“我就知道是曼子干的。” 张桂兰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气，“她仗着家里有关系，天天把自己的活往外推，所里谁不知道？也就你老实，她给你你就接。你一个劳务派遣的，干再多，功劳是她的，出事了，黑锅全是你的！”
“我不敢不接。” 林微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无奈，“她是项目牵头人，我不接，她跟王所一说，考核分又要扣，我这个月已经倒数了……”
张桂兰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也说不出重话了，只能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老实了。编制的事，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实在不行，找个私企的文保公司，也比在这里受气强，挣得还多。”
林微没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可私企的工作，不能给她算体制内的工作年限，不能给她加落户积分，更不能给她一个留在北京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她从南京来北京，读了七年的建筑历史与民俗学，拼了命想进文保系统，不是为了去私企给开发商做项目包装的。
她想守着这座城的一砖一瓦，想在这里扎下根。
张桂兰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想说什么，茶水间的门被推开了。
李曼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身上的香水味飘了进来，和茶水间的茶叶味格格不入。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看着林微，语气亲热得像亲姐妹：“微微，正找你呢，有个好事，跟你说一下。”
李曼走进来，把文件夹重重放在桌子上，脸色十分凝重：“林微，现在出了个紧急事，北新桥地铁施工挖出来了老物件，现在全网舆情都炸了，市局压了死命令，要求3天之内必须出官方结论，不然全所年终评优直接泡汤，所有人年终奖砍半。所里的老同事都去过现场了，施工队不配合，还有闹鬼的传闻，谁都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你也知道你现在考核倒数第二，还有三个月合同就到期了，就这个成绩，续签肯定没戏，编制更是想都别想。”
她太了解李曼了，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是又有什么甩不掉的烂摊子要推给她。
李曼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子上，推到林微面前，笑着说：“你看啊，这个项目，北新桥地铁 12 号线延伸段的施工，挖出来个老物件，现在市局和文旅局都盯着呢。这个活要是能平了，考核直接加 30 分，还能记个三等功，你那倒数的成绩，直接就能冲到前几，那两个带编名额，稳了一半。”
林微皱紧了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李姐，这活我哪接得住啊，所里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同事都搞不定，我一个劳务派遣的，去了也是添乱。”
李曼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当然知道这事难办，不然我也不会找你。我跟王所磨了整整一上午，才给你争取到了特殊政策，只要你接了这个活，最后办成了，考核直接加30分，我给你报个人三等功，编制的事我帮你打头阵跟所里争取，你这考核成绩冲上去，今年的编制名额绝对有你一份。”
可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好的事，李曼怎么可能留给她？
她抬头看着李曼，语气带着警惕：“李姐，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自己做？”
李曼脸上的笑不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语气带着点委屈：“我这不是刚查出来怀孕嘛，前三个月不稳，医生让我静养，不能去工地那种灰尘大、乱糟糟的地方，更别说……”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诡异：“那地方邪性得很，现在全北京都传遍了，北新桥锁龙井，龙醒了。”
林微听完下意识抬头看向窗外，胡同里的老国槐枝桠被风刮得晃动，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像极了传说里的龙形，心脏莫名漏跳一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倒数第二的合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