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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中迷影 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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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喻期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下。没再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声。
冯嵚诺转身推开门,闪进走廊。
露台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把那个人,连同港城潮湿的夜风,一起关住了。
半岛酒店露台的那点不快,很快被订婚宴后续的繁琐流程淹没。
这段插曲,冯嵚诺没对任何人提及。
订婚宴后的日子,比他想象中忙碌。接连不断的饭局、拜访、合影,冯家与莫家的联姻已成定局,各种应酬接踵而至。
冯嵚诺起初是愿意的——他想认识人,想接触那些从前被隔绝的商业圈子。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只是被当作莫疏明身边的点缀。只需要微笑、点头、接受祝福,没有人会与他谈及合作、技术问题。
当他说完“我在英国学医”,对方只会对着莫疏明赞叹道:“莫先生好福气,娶个医生回家。”
那些夜晚,他站在莫疏明身侧,插不进一句话,也落了空。
这次的目的地是港城老牌慈善基金会主办的年度慈善晚会。
晚宴设在港岛一家历史悠久的私人俱乐部,建筑带着殖民时期的烙印——门廊上的生铁吊扇、墙上的西洋油画。
穹顶的油画里,天使正俯视着满厅的珍宝。
晚宴进行到一半,莫疏明又被叫走。
“这些人真是没完没了。”莫疏明轻轻按了按冯嵚诺的肩膀。
冯嵚诺留在那里,有人经过时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点的次数多了,颈骨都有些发僵。
几步开外,有个步子散乱的男人正往这边瞟。
和冯嵚诺对上眼神之后,他愣了一下,低头扯扯衣襟,凑过来。
他脸上堆着笑,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莫先生!”那人走近,笑容更盛,烟味也逐渐钻进冯嵚诺的鼻腔。
“久仰久仰!”说着,黄牙男就要握冯嵚诺的手。
冯嵚诺心下疑惑:这人连性别都分不清?自己这头金发,怎么会看成莫疏明?怕是装的。
“是吗?可我怎么没见过你这号人物呢?”
见冯嵚诺不按套路走,黄牙男也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今晚这宴会可真气派!诶?莫先生这发色……警队不管?”
冯嵚诺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黄牙男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开个玩笑。我姓郑,在码头讨口饭吃,和你叔叔莫树声是老相识。听说你订婚了,特来恭喜。”
冯嵚诺多打量了他一眼——这种场合,运船的可进不来。
他淡淡道:“郑先生有心了。不过,你找错人了。我不是莫疏明。”
“哎呀!”黄牙男一拍脑门,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瞧我这眼神!你是冯家少爷吧?刚才冒昧了。”
他嘴上说着抱歉,眼里却没什么歉意,反倒上下打量着冯嵚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又停。
“冯少爷这发色,在港城可少见。好看!好看!”他说。
冯嵚诺没接茬,只问:“郑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黄牙男摆摆手,“就是听说莫先生年轻有为,想认识认识。他在哪儿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撂这儿?”
冯嵚诺不动声色:“他被人叫走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哦——”黄牙男拖长声调,眼珠一转,“那行,我等他。”
他抱着手,干站了几秒。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既没酒又没话。
他将手放下,对着冯嵚诺说道:“对了,冯少爷在英国学医是吧?好专业啊,将来开诊所,莫先生给你拉病人,哈哈哈!”
那笑刺耳,冯嵚诺只觉得厌烦。
这人满口胡话,不知哪句是真。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莫疏明正朝这边走来。
黄牙男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往袖口里掖了掖,袖口的布料绷紧了。
他再次堆起笑容迎上去:“莫先生!久仰久仰!”
莫疏明微微皱眉,看向冯嵚诺,那眼神似乎在问“这人是谁”。
冯嵚诺轻轻摇头。
一个侍应生忽然从侧边撞上来,托盘上的酒全泼在莫疏明身上。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莫疏明西装前襟湿了一片,酒液还在往下滴。
那侍应生连连鞠躬,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手上的动作很麻利——他从口袋里抽出块白巾,直接按在莫疏明身上。
黄牙男愣在原地,伸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他只停了一瞬,随即把手缩回去。
莫疏明的表情不算好看。
那侍应生已经绕到他身侧,白巾还在他胸前擦拭,嘴里说着“先生这边请,洗手间在走廊那头”。
莫疏明抬头看了冯嵚诺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那侍应生半推半引地带走了几步。
“等一下——”黄牙男突然出声,往前探了半步。
那侍应生回头,只冷冷扫了一眼就转回去。
黄牙男钉在原地,没再动。
人群的骚动很快被压下去,几句客套话之后,各自回到原来的圈子里。
黄牙男还没走,站在离冯嵚诺几步之外的地方。
“冯少爷,”他凑过来,“刚才那个侍应生,你认识?”
冯嵚诺看他一眼,不能理解这个问题的用意:“不认识。”
“哦——”黄牙男拖长声调,点点头,像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又说:“那我先走了,回头见。”
黄牙男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但还是有点乱。冯嵚诺他盯着那人,脑子里闪过刚才的那个动作——往袖口里塞。
塞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尾随过去。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冯嵚诺往里探,人声渐渐远了。
经过几扇紧闭的门,绕过一辆放置餐具的推车,最后擦过一个低头整理的侍应生身边——
那侍应生抬起头。
冯嵚诺一惊——是那个流氓。
白衬衫、黑马甲,系着领结,头发往后梳。和之前在露台上相比,像是换了个人。看见冯嵚诺的瞬间,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扬起。
冯嵚诺顾不上这人,继续往前。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他快,那脚步声也加快。
他突然停下,转身看着他。
岑喻期也停下来,歪着头,一脸无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冯嵚诺皱眉:“这话该我问你,你跟着我干什么?”
“哇,你这么霸道!我路过也要说我跟着你?”
冯嵚诺被噎住。可当他继续往前走,黄牙男早没了影,他加快步子,身后的脚步声果然又跟上来,像故意踩着他的节奏。
跟丢了本就让人气愤,冯嵚诺攥紧拳头,回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叫人,说你骚扰宾客?”
岑喻期退后一步,耸耸肩:“开玩笑的。冯少爷要去洗手间是吧?我带路啊。”
冯嵚诺狐疑地盯住他,没动。
这个人的转变太大,一会儿非常无赖,一会儿又正经,冯嵚诺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去?”岑喻期挑眉,“我告诉你位置,你自己慢慢找吧。”
“先直走,再右拐,可能看到一个洗手间,不过那间有点小,如果您想找大一点……能换衣服的?得去三楼。”
他换了副正经面孔。语气恭敬,说完就走,不给冯嵚诺追问的机会。
冯嵚诺按岑喻期说的摸到那个洗手间——什么也没有。
他又试着寻三楼的大洗手间,岑喻期没说具体在哪里,只能一间一间推开。
里面都是狭小的布局,根本没有换衣服的地方,他退出去,看了看走廊,前后都是同样的门,哪有什么大小区分。
他的怒气无处发泄,洗手间的灯竟在这时全都关了。
从厕所出来时,走廊的灯也已经全灭了。几秒前还有光——有人拉了闸。
他往前迈,手摸着墙。来时的方向应该有拐角,但现在前后都一样黑,他分不清方向。
挪了几步,他停下来。
不对。
太静了。楼下宴会厅的喧嚣隔着一扇又一扇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该一个人过来。
黑暗中,他又回想起黄牙男的动作——袖口绷紧的那一下,底下像是藏着硬物。
硬的。有轮廓。
他见过类似的轮廓——解剖用的手术刀。
而黄牙男的那个,比它长。
心跳突然冲撞着胸口,冯嵚诺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前摸,在前面拐角处捕捉到了微弱的光。
冯嵚诺循着光线过去,他无意中步入了一个空间。
前面有动静。是两个人在说话。冯嵚诺屏住呼吸,贴着墙蹭了两步。
拐角那边有光漏出来——手电筒的光。
“……他刚刚拉了闸,手里还拿着枪,估计不止他们两个人。”一个陌生的声音。
“确认了吗?”第二个声音。岑喻期的声音。
“车牌对上了,人还在里面。”
岑喻期没说话。里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点了两下,没点着。
“他们是想报复,”岑喻期的声音带着点嘲弄,“可惜找错地方了。”
冯嵚诺靠着墙,一动不敢动。报复谁?莫疏明?
那束光晃了晃,那两人似乎在移动。冯嵚诺下意识往外缩,后背却撞上什么东西——一辆餐具推车,轮子在地上滚了一寸,发出极轻的“咯”一声。
移动的声音骤然停了。
冯嵚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
几秒后,脚步声响起,朝这边逼过来。
就在这时,他腰侧一阵剧烈的震动——还有铃声。
无线电话。
他今天出门前,莫疏明把那块砖头一样的东西塞进他手里:“带着,有事联系。”
他那时嫌重,塞在腰侧,一路被硌着。
大部分室内场景,这东西都没信号,现在这种关键时候,它却在疯狂晃动,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冯嵚诺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按了接听。
“嵚诺?你在哪?”莫疏明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我——”他刚开口,光柱已经扫到他身上。
冯嵚诺抬起头,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光后面站着两个人影,都穿着侍应生的衣服。
岑喻期站在光晕边缘,嘴里叼着没点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