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别躲》所謂飯

6、子昭 行至通往书

　　行至通往书房院的回廊拐角，恰好遇见脚步匆匆的上官朔。
　　“嫂嫂！”上官朔眼睛一亮，几步凑了过来，“这是要去二哥那儿？”

　　“是。有些账目需向叔叔禀报。”何禾扬了扬手中的册子。
　　“巧了！我也正要去找二哥，问他要我前几日落在他那儿的一方砚台。”上官朔兴致勃勃，“走走，同去同去！正好我也听听你们说些什么，免得整日闷得慌。”

　　何禾莞尔：“你啊，正经事听不了一刻钟就要喊困。”
　　“谁说的！有嫂嫂在，讲什么都有趣！”上官朔嬉皮笑脸地跟上。

　　两人便并肩而行。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庑的雕花窗格，洒下细碎的光斑。上官朔照例是闲不住的，一路嘀嘀咕咕说着些市井见闻。何禾偶尔应和两句，唇边带着浅笑。这放松的氛围，在上官焕离开后，显得尤为珍贵。

　　到了上官子昭的书房外，小厮通报后，很快便请他们进去。
　　书房宽敞明亮，满架典籍，墨香隐隐。上官子昭正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书，闻声抬起头。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少了些平日的冷肃，阳光落在他侧脸，显得轮廓柔和。

　　“二哥！”“叔叔。”

　　两人入内行礼。

　　上官子昭目光先落在何禾身上，见她手中账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瞥向上官朔，眉头微挑：“你又有何事？”

　　“我来拿我的澄泥砚！”上官朔理直气壮，“前几日借你赏玩，说好今日还我的！”
　　“在那边多宝阁第二格，自己取。”上官子昭语气平淡，重新看向何禾，“账目有疑难？”
　　“是，有几处需请二叔定夺。”何禾依言在书案对面坐下，将账册与条陈一一摊开，条理清晰地禀报起来。

　　她语速平稳，叙述简洁。上官子昭听得专注，偶尔问一两句关键。上官朔取了砚台，却没立刻走，反而凑到何禾旁边的椅子坐下，手肘支在桌上，一副“我也在认真听”的模样。

　　公务禀报完毕，书房内一时安静。气氛却不复之前的公事公办，反倒因上官朔这个“闲人”在，松快了些。
　　上官子昭提笔批了几处，放下笔，看向何禾，语气比方才温和：“处理得妥当，思虑也周全。往后此类事务，你可酌情先行处置，再报我知晓即可。”

　　这便是放权与信任了。何禾心头微松，起身道：“是，多谢叔叔。”

　　“诶，等等！”上官朔忽然插嘴，笑嘻嘻地看向何禾，“嫂嫂，你怎么还‘叔叔’、‘叔叔’地叫？听着多生分！方才在来的路上，你不是还叫我‘阿朔’么？怎的到了二哥这儿，就又变回去了？”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促狭，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有意为之。

　　何禾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茬。她路上顺口应和，确实随着上官朔的耍赖，叫了两声“阿朔”，本是私下里随意的称呼，被他这么当着他兄长的面点出来，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看向上官子昭。

　　上官子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目光先在上官朔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转向何禾。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情绪，细微的不自在。

　　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光滑的桌面，语气听着依旧平淡，但细品之下，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样意味？

　　“你们……何时这般熟络了？”他问，视线在何禾和上官朔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何禾脸上，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上官朔立刻抢答，眉飞色舞，带着点幼稚的炫耀：“哪儿是‘何时’，我跟嫂嫂一直都很亲近！嫂嫂疼我，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有什么趣事也跟我说。是吧，嫂嫂？”他朝何禾眨眨眼，满脸“快附和我”的表情。

　　何禾内心OS：这个阿朔，真是唯恐天下不乱。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偏心似的。

　　她无奈地笑了笑，对上官子昭解释道：“叔叔……阿朔他性子活泼，常来静思苑走动，一来二去便熟了。他嫌‘叔叔’生分，非要我唤他‘阿朔’，我拗不过，便随他了。”她语气温和，既说明了缘由，也给了上官子昭台阶。

　　上官子昭听了，没立刻说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批复的条陈上，指尖又点了一下桌面。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鸟鸣。

　　就在何禾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上官子昭忽然又抬起了头。他没有看上官朔，而是径直看向何禾，那双清冷的眸子映着窗外的天光，显得格外清澈。他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比平时语速稍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生硬的口气，清晰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往后，无外人在时，你也唤我名字即可。”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有些超出平日的分寸，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眼神却飘向了一旁的书架，没再看何禾：“总归……是一家人。称呼不必太过拘礼。”红透的耳尖在此刻特别的显眼。是害羞了吧。

　　这话说得……也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上官朔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上官子昭：“二哥！你瞧瞧你！想跟嫂嫂亲近就直说嘛，还拐弯抹角的！什么‘无外人在时’、‘一家人’……酸不酸啊！”

　　“上官朔！”上官子昭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弟弟一眼，语气带上了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上官朔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脸上笑容更大，转向何禾，挤眉弄眼，“嫂嫂你听见了？二哥让你叫他名字呢！快叫一声听听！”

　　何禾看着眼前这一幕。上官子昭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耳根薄红，上官朔笑得没心没肺。书房里原本有些严肃的空气，仿佛被投入了热水的蜜糖，倏然化开，变得甜暖而松软。

　　她心里那点因称呼变更带来的些微忐忑，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暖意。原来，这位看似难以接近的“叔叔”，剥开那层因责任和处境而包裹的冰冷外壳，内里也藏着这样近乎孩子气的、想要被平等亲近的期待。

　　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起一个比之前更真实、更轻松的笑意。她迎向上官子昭那双因为被弟弟调侃而略显局促、却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期待的眼睛，清了清嗓子，用温和而清晰的嗓音，唤道：

　　“子昭。”

　　两个字，轻轻落下。

　　上官子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抬眸，定定地看着何禾。她脸上带着浅笑，目光清澈坦然，那声呼唤自然又真诚，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丝毫轻慢，就像在唤一个认识许久、可以信任的友人。

　　他眼中最后那点强装的镇定慢慢化开，被一种柔软的光泽取代。那总是微抿的唇角，终于缓缓地、真切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却毋庸置疑的弧度。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随即，他似乎觉得只应一个字不够，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次语气自然流畅了许多：“账目的事，就按你说的办。若有难处，随时……随时可以来找我。”

　　“好，我记下了。”何禾笑着点头，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刻，眼前这个人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面。

　　上官朔看着两人之间流转的、无声却融洽了许多的气氛，笑得见牙不见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这样！二哥，你以后也别老板着脸，多跟我和嫂嫂说说话，多笑笑，多好！”

　　上官子昭这次没再瞪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但那抹笑意却停留在了眼底。他重新看向何禾，目光转向她手边的账册，语气彻底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不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方才你说城西米铺的账，我看可以如此……”

　　话题又被自然地引回了正事，但书房里的空气已然不同。阳光暖融融地铺洒，茶香与墨香混合。三个人，一个认真提议，一个沉稳决断，还有一个虽听不太懂却努力捧场、偶尔插科打诨。

　　在这座庞大而复杂的上官府里，在这间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书房中，何禾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坚实的联结正在悄然生长。

　　窗外的秋阳正好，将三人的身影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前路的莫测与宅院的深沉似乎暂时远去，唯有此刻的宁静与悄然滋生的暖意，真实可触。

　　这就很好了。何禾想。在这座宅院里，能拥有这样一小片的温度，已是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