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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宣和七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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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的开封,是天底下最繁华,也最薄情的地方。
秋意已深,连风里都带着一丝萧瑟的凉意。故人居酒楼门前那两盏早已褪色的灯笼,在风中瑟缩着,透出一点微弱而顽固的昏黄。
何禾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街对面那座亮如白昼、高耸入云的樊楼。那里丝竹悦耳,酒气熏天,像一个永远不会落幕的梦。而自己的故人居,不过是这梦境边缘,一个被人遗忘的、破败的注脚。
十多年前林爷爷和林悦还在的时候,故人居也是个可以与樊楼并肩的酒楼了。那时候,酒楼里总有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是她何禾,另一个是林悦。她跟着爷爷学算账,林悦跟着林爷爷学酿酒。
大人们总打趣,说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将来这故人居,便是她们两个小掌柜的天下。何禾总会脆生生地应下,而林悦只是红着脸,偷偷往她的酒窝里塞一颗糖。只可惜造化弄人,上天总不会让幸福的人那么顺心意的。回想起这些何禾喉咙发苦。
八年前,是一个要去邻县进新酒的日子。爷爷带着她,天没亮就出了城。他们满心欢喜地带着最好的女儿红回来时,看到的却是冲天的火光和半个被烧成废墟的故人居。
林爷爷和林悦……都没能出来。
那场大火,烧尽了故人居的繁盛,也烧尽了何禾生命里一半的阳光。
后来,爷爷用尽了所有的积蓄,又借遍了亲友,才在废墟上把故人居重新盖了起来。可酒楼的魂不在了,客人的心也散了。故人居,再也没能回到过去。爷爷的身体,也随着一日日的亏损和思念,垮了下去。
直到半个月前,上官家的媒婆踏进了故人居冷清的门槛。
“何掌柜,您孙女的福气来了。”媒婆的嘴像抹了蜜,“我们家老爷是当朝一品,夫人说了,只要小何掌柜点头,聘礼可保故人居百年无忧,城里最好的大夫随您请,酒楼的债,我们上官家一并还了。”
何禾跪在病榻前,看着爷爷枯瘦如柴的手,和那双浑浊却充满忧虑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她要嫁的,是上官家的嫡长子,上官焕。
这个名字,即便是不太闻世事的何禾也如雷贯耳。他是京城里最有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一掷千金,是秦楼楚馆的常客,也是他那一品大员父亲口中最“不成器的东西”。据说,上官家想为他说门好亲事,可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官家小姐,谁愿意嫁给这么一个主儿?
挑来挑去,便挑中了她。
一个家道中落的商贾之女。
大概在上官夫人眼里,故人居曾经的名声,让她这个儿媳的出身勉强过了及格线;而她商贾的身份,又足够低,低到可以容忍上官焕的一切,不会给上官家惹来任何姻亲上的麻烦。
这是一场精准的交易。她用自己的下半生,换爷爷的晚年安康,换故人居不至于在她手里彻底败落。
“阿禾……”爷爷颤巍巍地扶着门框走出来,浑浊的眼里满是愧疚,“是爷爷没用……”
何禾脸上露出一抹轻浅的笑,仿佛那张红帖不是卖身契,而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姻缘。“爷爷,您说什么呢?能嫁进上官家,是咱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爷爷的咳嗽声一阵阵,一声声,都像钝刀子割在她的心上。
爷爷上了年纪疾病缠身,即使这样爷俩也从来没有动过放弃故人居的念头,索性只能把手上值点钱的东西当掉补贴。而那张刺目的红帖,属于整个何家。今后也不会再为钱财忧愁,或许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不能让爷爷担心,也不能让自己有一丝犹豫。
吉时已到。
凤冠霞帔很重,压得何禾几乎抬不起头。红色的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也隔绝了她与身后的故人居。
她能听见唢呐声,听见周围百姓的议论声,他们都在好奇,是怎样一个幸运的女子,能一步登天,嫁入上官府。开封城的百姓都出来看热闹。上官家的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了巷尾,八抬大轿,仪仗华丽,不知羡煞了多少旁观的眼睛。
何禾想起了林悦。她们约好的,未来要把故人居越开越大要成为京城第一酒楼。记得当时有客人打趣说“这么厉害的小姑娘怕是没人敢娶喽!”
林悦扬着小脸骄傲地举起何禾的手大声说“那又如何!禾禾嫁给我就好了呀。”周围哄笑声响起,那时还不懂大家在笑什么,只觉得幸福极了。
何禾脸上洋溢起了很幸福的笑,眼泪也怎么都止不住。
思绪中,轿子停稳了,外面传来傧相高亢的唱喏声。
何禾快速的抹了一把脸,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座名为上官府的朱门。
大堂之上,红烛高烧,宾客满座。
何禾的眼前隔着一层厚重的珠帘,看不清底下那些道贺的脸,凤冠上的珠帘微微晃动,将满堂宾客探究的视线隔成朦胧的一片。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被红绸牵引着,麻木地完成每一个仪式。
她身侧那个位置——本该站着她丈夫的地方,是空的。
司仪的声音高亢响起:“请新郎——”
尾音在雕梁画栋间打了个转,跌进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里。接着,那些被压抑的议论便如沸水般漫了上来:
“这上官大公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大婚之日还敢如此胡闹,这是半点面子也不给新娘和自家父母留啊。”
“嘘,小声点,娶的不过是个商贾之女,有什么面子可言?能进这门就该偷笑了。”
何禾静静地站着,紧紧攥着袖中的双手。她倒是想到了,一个名满京城的纨绔,怎么可能顺顺当当地接受一场被安排的婚事。只是她没想到,他会把羞辱做得如此明目张胆,当着满城权贵的面。
何禾此时就像一株被移栽到琉璃盆里的兰草——美则美矣,却与这金玉满堂格格不入。凤冠沉甸甸地压着鬓角,脖颈早已酸痛得发僵,可她的背脊仍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坐在高堂之上的上官老爷气息越来越沉,而那位素未谋面的婆母,大夫人上官珏,周身的气压也降到了冰点。
终于,上官夫人似乎忍无可忍,何禾听见她对着身边的管事压低声音,厉声说了句什么。管事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又等了许久。何禾的耐心和体力都在告罄,她已经把眼前珠帘上的珠子数清楚了。
门口总算有了动静。
一个人几乎是被一左一右的高大家丁“请”到了她身侧。清冽的沉水香扑面飘来。何禾透过珠帘缝隙瞥见一抹挺括的红色衣角,以及那站得僵直、写满不情愿的身影。
司仪如蒙大赦,立刻高声唱喏:“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何禾依礼俯身,姿态柔顺端庄。身旁的人却僵立着。在满堂死寂的注视下,在那无声的压力中,他才极其勉强地弯下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何禾转过身,隔着晃动的珠帘,望向那个始终看不清面容的丈夫。她缓缓屈膝,深深拜下。俯身时,她看见他绯红喜服的下摆微微一动,像是想后退,却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何禾立刻被喜娘搀扶起身,在满堂复杂难辨的目光中,踏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红。自始至终,她的新郎没有碰过她一片衣角,连衣袖都不曾相触。
新房里,龙凤喜烛安静地燃烧着,将满室映得通红,也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绘着百子千孙的墙壁上。
花生、桂圆、红枣在锦褥上铺成一片喧闹的吉祥,此刻却只衬得这屋子更加空旷。何禾端坐着,听见窗外宾客的喧哗从鼎沸渐至稀疏,像退潮的海水,最终留下一片荒芜的寂静。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了。
果然不来了。何禾心里那点残存的应付场面的紧绷感,一下子松了。她非但不失望,反而长长、实实在在地舒了一口气。
她伸手,缓缓取下那顶沉甸甸的凤冠。珠翠碰撞,发出琳琅细响。三千青丝如瀑泻下,垂落在殷红的嫁衣上。放松之后,感官瞬间归位。首先汹涌而来的,就是饿。从清早折腾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目光落在身下锦褥上,花生桂圆红枣铺得满满当当,个个饱满圆润,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何禾只犹豫了一瞬,便果断伸手,开始一颗一颗剥起桂圆,捡起花生。
动作起初还算斯文,后来饿劲上来,也顾不上了。她小心地注意不弄脏床褥,但吃得相当实在。桂圆甜津津的,花生脆香,红枣肉厚,居然很能顶饿。
吃了七八分饱,渴意又上来了。她瞥了眼桌上凉透的合卺酒和冷茶,最终还是没动。起身从陪嫁的箱笼里找出自备的小暖壶,倒了杯温水慢慢喝下。
吃饱喝足,困意袭来。今天实在累得狠了。
看着满床的“吉祥”残余,她动手把剩下的干果规整到床角,腾出一块能躺人的地方。她拉过锦被躺下时,迷迷糊糊地想,这床我一个人睡还宽敞。至于往后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她用这场婚姻换来了祖父的良医、家业的安稳,所求已足。至于夫妻情分,她从未奢望,如今看来,对方更是避之不及。正好,两厢清净。
许是终于没了牵挂,这一夜她睡的格外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