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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惊春 午后,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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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们抵达第一个集镇。
十九几个月来再次真正置身于“人间”,竟觉得恍如隔世。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陌生的喧嚣。
他下意识地避让过行人,攥紧了拳,身体也紧绷绷的。
凌逍按住了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柄银鞘短剑:“别怕,你有可凭借之物。”他顿了顿,想到了十九那句“听不懂”,又接到“我在身边,不会有人伤到你的。”
那是玄乙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兵器。
那冰冷的剑鞘闪着寒光,剑格处的玄鹤标记熠熠生辉,硌得他手心微微发疼发烫,他紧紧握住,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当一个卖炊饼的老货郎擦身而过时,他没有再侧身闪避,只是将手悄悄按在了剑柄上。
温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了那个货郎。他掏出两枚铜钱,换来两张热腾腾的饼,递一张给玄乙:“吃。”
玄乙接过,却不知该如何下口——自幼他并没有吃过什么有油水的东西,进暗屿的数月来,进食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行为,从无“品尝”一说。
他学着温郁的样子咬了一口,麦香混合着淡淡的咸味在口中化开,陌生而温暖。
“好吃吗?”温郁问。
玄乙迟疑着点头,他觉得还是那枚清甜的点心果子更好吃。
他含含糊糊道“没想到哥哥也会吃这些东西,传说你们道士都是喝最干净的露水,吃最好看的花瓣,腾云驾雾,长生不老的。”
凌逍被他的孩子话逗笑了“那是得道之人......同在六合,都是凡人,自然要吃五谷,也会有生老病死。”
十九看了看他,认真问道“那有人得道吗?”
凌逍微微摇了摇头“镜花水月罢了。”
他解释道“我见过最接近得道的,是玉衡师叔。听说他与我师父一同进云中阙,但现在看上去仍是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我师父却须发皆白。”
他微微叹了口气“但我希望以后我可以像师父这样。”
十九疑惑道“长生不老不好吗?”
凌逍摇了摇头“他活的.....不大像人。他更信奉天道秩序,自从入了钦天监,便已经很久没回过云中阙了。”
凌逍慢慢吃着手中的饼,目光投向街市“那卖饼的老人,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生火。”
他示意十九顺着他的方向看“他曾在北方当兵,如今靠这摊子养活自己和一个小孙女。”
玄乙疑惑:“哥哥怎么知道?”
“方才路过时,他身边跟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衣领上绣着一支梭草——那是北地军营常用的护身纹样。
“老人找钱时,右手虎口有长期握刀磨出的茧,但左肩微塌,是旧伤未愈。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神,是老人看隔辈的慈爱,而非父辈。”
凌逍又撕了一块自己的饼递给他:“你眼中看到的,和你心里知道的,合在一起便是事实。警惕是对的,你可以观察任何一个人,猜测他的来龙去脉。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如临大敌,那样会活得很累。”
十九默默咀嚼着这番话,也咀嚼着口中的饼,有样学样地打量着凌逍。
凌逍微微侧头,眼中含笑地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他看着凌逍胸前血红透亮的压胜钱和坠着玉石扣的玄鹤服,眨了眨眼“哥哥一定很有钱。”
凌逍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他一向清冷自持,这是第一次在十九面前展露出情绪起伏。
微微上挑的眼角眉梢飞扬起来,眼睛也亮晶晶的。十九看得入神,这时才发现,他其实也没有比自己大很多,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很有些神采飞扬的朝气。
傍晚,他们投宿在一家小客栈。
温郁要了两间房。玄乙本能地想要反对——影人怎能不与主人同室而居?但他想起温郁的规矩,只是看了看他,将话咽了回去。
他的房间在温郁隔壁。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但却是他第一次有自己休憩的空间。
十九趴在窗口,看街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心想:人们说的繁华也不过如此,还不如他的眼睛好看。
他放松地将自己摊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舒服地长舒一口气,在上面滚了几下,笑了。
他从没有睡过这样软的床,也许久没有过这样自由放松的时刻了。
他把头埋进厚实的被褥中,喃喃道“爹、娘,我遇到了一个神仙。”他抱着被褥,放松下心绪,进入了陶然梦乡。
夜深时,窗外异响忽然惊动了他。
那是极轻的、衣袂摩擦瓦片的声音。玄乙一骨碌爬地起身,短剑出鞘,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他看见两个黑影正伏在对面的屋顶上,目光锁定的方向——正是凌逍的房间。
杀意骤然腾起。玄乙的手指收紧,盘算着如何一击必杀。
但就在这时,隔壁传来温郁平静的声音:“十九。”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玄乙浑身一震。
“该睡了。”温郁又说,仿佛只是在提醒他夜深该休息了,“夜深露重,早点休息。”后面一句加重了一点“没事的。”
玄乙僵在窗边。他看见那两个黑影果然在片刻后悄然退去,身手拙劣,确实不像是专业的杀手。
而他方才,竟已起了杀心——对两个可能只是偷鸡摸狗的蠢贼。
他收剑回鞘,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手心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如果刚才他冲出去,杀了人,凌逍会如何看待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只知杀戮的兵器?
他痛恨过暗屿,想要逃离过暗屿,可这是第一次,他质疑起暗屿:教习们说的、教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晨光熹微时,他们便又踏上了路程。
温郁没提昨夜的事,只是顺路指了一些昨日说过的草木问他。
十九心中一紧:他没想到凌逍会考他,在暗屿若是没完成课业,第二天是会被严惩的。他想起那日落在身上的鞭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温郁感到了怀中身子一震,心念一转便想通了因果。他没有出言安抚,只是在十九没答出来时,又平静地说了一遍,细细教他看树的纹路、草的形状。
十九渐渐放松下来,见到昨日认得的植物,便开心地指给温郁看。一路下来,竟是他说的多些。
温郁却不再单单关注草木,只是闲聊似的带他看路边的景色。
他教玄乙如何通过云彩判断天气,如何寻找干净的水源,如何在野外生火而不暴露行踪。也让玄乙去问路、去买东西、去和市井中人打交道。
起初玄乙笨拙至极。他不知该如何讨价还价,不知该如何拒绝不必要的搭讪,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陌生人。
温郁从不替他解围,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在事后点拨一二。
“卖茶的婆婆多收了你三文钱。”离开茶摊后,温郁说。
玄乙一愣:“那为何不戳穿她?”
“她的小摊旁靠着拐杖,右腿行动不便。篮子里还有几包药。”温郁微抬下颌示意他去看,“三文钱于我们不过滴水,于她或许是一剂药引。人间事,有时不必算得太清。”
玄乙沉默良久,才低声问:“哥哥常说万物平等,那为何有人锦衣玉食,有人贫病交加?”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那双静若春湖的眼睛“为何有人生来就是仆从,有人生来为主人?”
他第一次问出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话出口后,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惊出一身冷汗。
温郁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目光很深,仿佛要看进玄乙的灵魂深处。
他向前一步,十九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又随即停住。
“问得好。”温郁说,语气里竟有一丝赞许,“那你觉得为何?”
十九答不上来。
“因为有人制定了规则,有人被迫遵守规则。”
温郁半跪下来,轻轻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锦衣玉食者未必高贵,贫病交加者未必低贱。影人与主人——这本就不该是天生注定。我带你出来,不是为了多一个仆人或护卫,而是希望这世上,少一个被迫成为‘器物’的人。”
玄乙又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没太听懂,语气迷茫“我怎么会是器物呢?我是人啊......”。
温郁看着他如幼鸟般澄澈透明的琥珀色眼眸和稚气未脱的脸庞,一把将他举起来转了一圈。
他心里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快活,比第一次学会吐纳更舒畅,比第一次舞出一整套流云剑诀更快意,甚至有些幼年过后便很少有过的隐隐自得。
他笑着举着十九转了几圈,道“对,你是人,所以理应走在阳光下,本应自由的哭和笑。”
十九想起暗屿那些与他一样的孩子,想起砺刃窟里日复一日的厮杀训练,想起教官那句冰冷的话:“你们生来就是影子,是工具,是主人的刀。”
“教习说的是错的吗?”
凌逍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思索了一下“师父跟我说过,唯变不变。不同的情境,相同的道理不一定对。这要你自己去看,去想。”
十九不知是被转晕了还是被凌逍灌了一脑袋“歪理邪说”,觉得自己好像一直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凌逍牵着他的手慢慢向前走“很多时候,道理和情势是不同的,比如教习要你们练功,是因为......如若不练功,便会死得更早。他们教你成为工具,则是因为这对暗屿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十九喃喃自语道“好复杂,我好像永远都分不清。”
凌逍停住脚步,低头看着玄乙笑了笑“所以,我希望我可以改变这一切。让人情与道理站在同一边。善恶泾渭分明,万物各行其道,人们也不必有猜测、分歧和争执。”
十九激动起来,握紧了凌逍的手“我喜欢这样的世界,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凌逍又笑了“那你可要好好活下去,等到这一天啊。”
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粼粼的一江春水向东奔流,汇入前方两岸青碧的峡谷。
前方隐逸有村落的影子,但却没有炊烟袅袅。一条瘦骨嶙峋的狗远远望到了人影,夹着尾巴跑开了。
“看到了什么?”温郁望着河面,忽然说。
玄乙早已环顾了一周。
那狗见到人影后立刻跑了一段距离,又远远站着望向他们,断壁残垣中干干静静,没有杂草丛生的迹象。
“……这里不久前有人居住,也有人制造破坏。”他犹疑地开口,抬头等着凌逍评价。
凌逍不置可否,接着道“有血的味道”。
他侧耳听了几息“现在日暮本应是倦鸟归巢的时候,林间却没有鸟鸣,也没有鸟的影子。”
他的手指轻轻点上十九的眼睛,慢慢下滑“我们可以用的不仅是眼睛,还有口、耳、舌、身......”他的话语轻了下来,点了点十九的胸口“甚至是......意。”
十九的汗毛猛然竖了起来,他的肩膀倏然被凌逍用力一压,险险躲过了林间射来的一支暗箭。
凌逍同时纵身而起,朝着林间飞箭射出的地方疾驰而去。
十九反应过来也奋力奔去,但他还是慢了。等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树林里,地上只有三具横陈于地的陌生躯体。
他收住了脚步,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这才看到这三具躯体的样子:喉咙的同一位置都赫然有一道剑痕,伤口不大,甚至流出的血都细细的。
那竟是三具被一剑毙命、刚死不久,甚至还温热着的尸体!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他僵硬地向后退了几步,忽的撞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惊得他头都不敢回,屏住了呼吸。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顶心,稀奇的是,在着血气弥漫的地方,他竟然还嗅到了一丝草木的清新。
是凌逍。
他忽然全身都软了下来,急促地喘息着,靠着凌逍惊恐地看着面前甚至算得上是安详的尸身。
凌逍一言不发,只是一下一下和缓地抚着他的发顶,好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不知过了多久,十九才猛然发现,硌得自己生疼的地方,竟然是凌逍的腿。
他给十九的感觉一向是温柔和煦的,他第一次感觉到,少年的骨骼竟然如此坚硬迫人。
他强迫自己看向凌霄,凌逍也在看他。
他仍旧如春江之水,只是暗流汹涌,静水流深:“怕我?”
十九咽了一口口水,抖了一下,却紧紧扣住了凌逍的手“又怕,又喜欢。”
凌逍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但也没有深究,他有更要紧的事。
“我要入歃血盟了,你跟着我还是......”他话音未落,十九用力拽住他的手“我跟着你!”
凌逍沉默了一下,声音软了下来“我要去杀人。”
十九看着他冷肃的神情,忽然发现了一个事实:他听不进去凌逍的道理,只是执拗地坚信他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凌逍说众生平等,自己觉得很对。可他不问缘由,干净利落地杀了三个人后,他也没有觉得凌逍残忍,只是更加渴望成为比他还厉害的人,能在他之前帮他扫除一切障碍。
“我一定是有病,”少年笃定道,他心安理得地为自己喝了个彩“病得好!”
凌逍单手抱起他,提气纵身使出“逍遥游”。
十九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飞掠而过。他搂紧了衣袂翩飞,身若惊鸿的凌逍,微微眯着被风吹得干涩的眼睛,心想“哥哥也骗人,他明明就是会腾云驾雾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