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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孤月 亥时三刻, ...

  •   亥时三刻,云中阙的春雪,下得又密又冷。

      雪穿过山林化成雨,打在临时营帐的油布顶上,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帐内只点了一盏琉璃风灯,将人影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而模糊。

      紫玉裹着一件孔雀蓝纹滚边的墨色披风,坐在一张简朴的胡床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头。

      帐外是她最得力的四名亲随,像钉在黑暗里的四根钉子,无声无息。更远的山道、林隙、崖边,还撒着十数名精锐暗哨。这张网布了两天两夜,网眼对着的,是今晚可能出现在云中阙附近进行“交易”或“接头”的“孤月”,以及他可能带来的、关于承渊境残卷的线索。

      盗令之辱,如同淬毒的针扎在紫玉心头。她不仅要拿回令牌,更要抓住这屡屡坏事的“孤月”,将他连同他背后的秘密,一起钉死在阴阳冢的刑架上。

      “冢主。”帐帘微掀,亲随首领寒江侧身进来,肩头带着湿气,声音压得极低,“云中阙内似有骚动,巡逻比先前密集了一倍,后山方向隐约有呼喝声。”

      紫玉抬眼,琉璃灯的光映在她精致的脸上,眉眼间却凝着一层霜色。“不是交易该有的动静。”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倒像是……出了什么不得不捂的纰漏。”

      她不喜欢计划外的变数。尤其在这种时候。

      “再探。重点留意是否有形迹可疑、试图远离云中阙范围的人。若有,”她指尖的令牌停住,“尽量生擒。”“是。”寒江领命,身影悄无声息融入帐外雨夜。

      等待的时间被雨拉得粘稠漫长。紫玉合眼,耳中过滤着风雨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她在脑中又一次推演“孤月”可能的行动模式,对方的狡猾与胆大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约莫半个时辰后,急促却依旧轻捷的脚步声靠近。

      “冢主!”这次进来的不是寒江,是负责更外围崖涧方向侦察的柳七,气息比平时快了些,“巽位,有人坠崖!动静不小,云中阙的人正朝那边集结。”

      坠崖?

      紫玉眉心微蹙。这比“骚动”更出乎意料。

      “看清了?”

      “夜色深,雨雪又密,只见人影直坠下去。但坠崖前刹那,该处有内力光华闪了一下,极短,像是……”柳七顿了顿,“像是霞光。”

      紫玉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霞光?这是什么妖法?

      “是谁?”

      “听闻是云中阙弑师的凌逍,畏罪跳崖自尽。”

      紫玉靠在胡床上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分。凌逍......温郁......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江湖上公认的云中阙下一任掌门、江湖中的悬顶之剑、暗屿的座上宾,却在这自幼长大的忘情台被逼到坠崖。

      荒谬。

      一丝极冷、极锐的光,划过紫玉眼底。计划被打乱的不悦,瞬间被某种更强烈的、捕捉到异常气味的兴奋取代。

      “畏罪自尽。”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江湖人倒是比红袖招更会编。”

      她起身,急促地发了一串指令:“派两个人,避开云中阙的搜索队,摸到坠崖点下方的‘乱魂涧’看看。找找痕迹,看有没有遗落的东西,还有,”她看向柳七,“确认是否真的死了。”

      若真是温郁,一具尸体或许能交换些东西,但一个活着的、重伤的、需要“假死脱身”的温郁,价值可能远超预期。而若此事与“孤月”有半分关联……那可真是笔稳赚不赔的生意!

      柳七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只剩雨打油布声。时间在等待中流逝。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像化不开的墨。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帐外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帘掀开,寒江和另一名手下抬着一个人进了帐子。那人浑身湿透,衣衫破碎,满身血污泥泞,头颅无力地垂着,被小心地安置在铺了厚毡的地上。

      琉璃灯的光晕笼罩过去,照亮一张惨白如纸、双目紧闭的脸。紫玉挑了挑眉,与情报画册细细对比了一番,竟真的是温郁!

      他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凑近时,才能察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息。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洇开深色的痕迹。

      寒江低声道:“属下等赶到涧底河滩时,只他一人,昏迷不醒。伤势极重,但心口似有一点微弱生机吊着。云山上的人尚未下山,没来得及搜索到那片区域。”

      紫玉没说话。她走到温郁身侧,蹲下。墨色披风下摆浸在血水泥污里,她也毫不在意,只顾一寸寸查验温郁的身体。

      外伤触目惊心,多是坠崖撞击刮擦所致,但都不在绝对致命处。

      真正凶险的是内里:气息乱得像被狂风席卷过的残局,一股阴寒歹毒的真气正在经脉脏腑间肆虐蚕食,却被一股精纯却已微弱到极致的内力抵住,形成一种摇摇欲坠的恐怖平衡。

      “真是……不要命的做法。”紫玉皱起了眉:这明明是阴阳冢的秘术“借岁”。将全身的生机凝于内力,无异于抱薪救火,薪尽本该人亡,可他身上却有另一种古怪的心法,将那些逸散的生机极为缓慢地收束回去……

      她目光上移,落在温郁锁骨处天突穴上的那颗痣下,那颗痣在温郁惨白的肌肤上却璀璨夺目,周边流转着灼灼光华。她喃喃道“霞光……”难道这颗痣还别有来头?是它还保住了温郁一息尚存?

      “搜身。”紫玉起身,退开一步,语气恢复平淡。

      寒江迅速将从一个浸水布袋里倒出的几样东西呈上:几块碎银,一支磨损的旧毛笔,一个空空如也、瓶口还沾着些许泥渍的小瓷瓶。寒碜得不像话,符合一个“仓皇逃窜的叛徒”该有的样子。

      但紫玉的视线,却落在几片粘在湿布袋内衬、几乎被忽略的深灰色布料碎片上。她拈起一片,触手微凉柔韧,对着灯光细看。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这是阴阳冢特制夜行衣内衬材料。防水防火,产量稀少,配发管控极严。她面色古怪地用指甲拎着那片碎布:孤月和温郁到底是什么关系?孤月不仅把阴阳冢的借岁秘术教给了温郁,竟然还愿意用这极为难得的保命材料给温郁做内衫!

      她拿起那个空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鼻端。气味几乎散尽,但那一丝极淡的、混杂了鬼灯笼草、赤血藤、乃至“烬香”等罕见药材的复杂余韵,还是被她捕捉到了。这个配方,确是阴阳冢用来激发“借岁”的药引无疑。

      紫玉的嫌弃之色溢于言表:这两人关系也太过密切了些,亲兄弟都做不到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她忽地神色一顿,若有所思地直起身,走到温郁,伸出手虚虚盖住了温郁的下半张脸,仔细端详着,心中惊雷乍起:那双眼睛,竟然与孤月的一模一样!

      难怪她见到温郁总有种熟悉感!难怪传闻中孤月与温郁关系匪浅,却没人真的见到过他们同时出现!

      她心中飞速地核对着两人的相关信息:阴阳令失窃当晚,暗屿称温郁“闭关未出”。

      自温郁闭关,孤月便销声匿迹。还有,温郁这矛盾得诡异的内力,和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秘术……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在逻辑上严丝合缝的推论,如同破开水面的冰山,在她的心中缓缓升起。她慢慢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昏迷不醒的温郁身上。这一次,她带上了截然不同的审视意味。

      温郁这条危浅的人命,此刻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有价值的筹码。那是久待不至猎物,以最意外方式落入了她的网中。

      “孤月……”紫玉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两个字。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的锐利专注。

      她走回温郁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你。”她低语,像在确认,又像在品味这个发现带来的、复杂难言的滋味。

      然后,她抬头,笑盈盈地看向肃立待命的寒江。

      “计划有变,立刻带他回阴阳冢。用那辆特制的马车,路上务必平稳。”她又加了一句,“用最好的药,请陈老先生过来。我要他活。”

      寒江略微一怔:“冢主,此人身份太过敏感,伤势又如此沉重,万一救治途中……”

      “没有万一。”紫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必须活。死了的温郁,只是一具可以交易的尸体。活着的温郁,”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人,“.......才是无价的。”

      她压低声音对寒江吩咐:“今日之事,列为冢内最高机密,泄密者,刑堂最重典。让我们在云中阙和暗屿的‘眼睛’都动起来,仔细看看,温郁‘死’后,这两处的水面下,到底会冒出什么样的‘鱼’。特别是……任何试图寻找、或对‘温郁之死’反应异常的人。”

      “是。”寒江凛然应命,迅速出去安排。帐内重归寂静。雨不知何时已停,只有檐角残存的积水,偶尔滴落,发出空洞的“嗒”声。

      紫玉独自站在灯下,看着手下小心翼翼地将温郁抬起送上马车,也跟着钻了进去。车厢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春寒湿冷截然两个世界。她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

      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原本只想网住“孤月”这条线索,却意外捞起了这条线索背后,可能最核心的那枚“棋子”。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枚重伤濒死、身份惊天的棋子,救活,握牢,然后,放入她想要的棋盘位置。

      马车在雨后湿滑的山道上悄然行驶,碾过枝叶和积水,朝着远离云中阙的方向驶去。夜色如盖,紫玉眸底映着车窗缝隙漏进的、渐渐远去的零星火光,勾唇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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