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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山雨 暮色如倾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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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倾翻的砚台,将天色染成一片沉郁的墨蓝。红袖招最隐秘的雅阁内,熏香淡得只剩一缕残魂,窗外渐沥雨声敲打着琉璃瓦,碎音清冷。
紫玉斜倚在湘妃竹榻上,一袭绛紫罗裙迤逦在地,指尖一枚羊脂白玉螭龙佩慢悠悠地转着,流光映照着她清艳的眉眼。她像小女孩一样将白玉佩凑在唇边歪了歪头,柔声道“孤月公子,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有时间来小女子这里?”
她对面的蒲团上,坐着许久未见的青衫薄的鬼主,孤月。他身上总带着肃肃冷意,今日也不例外。
他言简意赅道“来取些东西。”
孤月脸上带了半张面具遮住了眉眼,唇色浅淡,露出一双沉静得像深秋的寒潭的眸子来,映不出半点波澜。他指尖搭在微凉的茶杯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周遭的奢华秾丽都与他无关,只余一身洗不尽的倦怠与清寂。
“大多武林前辈都是知道凌逍便是温郁,我又推波助澜一把。如今温郁手握‘潜渊境’密匙的消息也已遍布江湖,诸多门派的人陆陆续续在往暗屿去了。孤月公子,红袖招这消息,传得可好?”
孤月颔首道“有劳紫玉姑娘了。”
紫玉笑了起来“如此,紫玉要点酬劳也不过分吧?”
孤月“请讲。”
紫玉转着玉佩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旋即被更深的笑意掩盖:“听闻凌逍鹤骨松姿,孤月公子若能留他一命,将他带来红袖招,让小女子也见见云中阙首徒的风姿,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孤月语气平淡道“皮囊枯骨,索然无味,不见也罢。”
紫玉身体微微前倾,罗裙摩挲发出细微声响,耳边明月珠在茭白的颈边轻轻晃着:“啧啧,孤月公子这般无情之人,竟练了“风月”这多情剑,真是有趣。”
她也不纠结,红唇微勾,伸手去摸孤月的面具“那便让我看看,孤月公子的真容可好?”她的声音带着点吴侬软语般的慵懒,尾音却像沾了毒的丝线,轻轻缠绕上来,“从未有活人见过孤月公子的剑法,不知到底是何等风月无边?”
孤月缓缓抬起眼睫,眸光静水无波:“怎么?紫玉姑娘也想试试风月?”
空气似乎凝滞了刹那,紫玉讪讪笑道,将手垂下来整了整袖角:“免了免了”她哼着吴侬小曲儿,起身袅袅娜娜地走了。
次日清晨,伺候梳洗的侍女尚未踏入房门,便被内里传来的一声脆响惊得止步。落樱苑周遭寂静一片,侍女仆从皆不敢进前,只敢暗自揣度紫玉为何发了这弥天大火。
只见雅阁之内,紫玉立于梳妆台前,原本密室中盛放冢主令牌和登仙佩的紫檀八宝木匣空空如也,盒子中留了一张纸条“我来取令牌。”
这字没有没尾的,她却将指尖攥得发白。那张艳绝的脸庞,此刻却因盛怒而扭曲,眼底寒光凛冽,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好……好一个恩将仇报的孤月!”她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再有半分慵懒,只剩下刺骨的冰寒与被愚弄的狂怒,“是我当年引荐他入阴阳冢,现如今竟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
她猛地一挥袖,强劲的气流将桌案上的茶具尽数扫落,碎裂声刺耳。
阴阳冢的一切重大指令都由冢主令下发,暗中觊觎之人无数,如今,丢了令牌她并不便声张,只得恨恨咬牙自己吃了这个暗亏。
半晌后,房门打开,紫玉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传令下去!”她对着闻声赶来的下属厉声道“去找温郁,跟着他,我就不信他一点都不知道孤月的下落!”
心腹络绎而来,又纷纷领命而去,大半天后,室内重归死寂。紫玉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她才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个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江湖上炸开滔天波浪——风月剑谱不仅蕴含着绝世武功,更记载着江湖秘藏“承渊宝窟”的路径!而最后一个接触剑谱,并极可能知晓其下落的人,正是温郁!
传言绘声绘色,细节丰满得如同亲见。说那温郁乃孤月至交,受其托付剑谱;说那宝窟藏于雪山之巅,或深埋幽冥地脉,机关重重,珍宝堆积如山;说得到剑谱,便能富甲天下,武力冠绝武林,甚至窥得长生久视之门径。
整个江湖瞬间为之疯狂。无数双被贪婪炙烤的眼睛,无数被野心驱动的身影,开始蠢蠢欲动环伺暗屿。
流言蜚语、追踪围堵,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皆指向孤月和温郁。她很清楚,孤月如若想躲,把江湖翻过来都难找,但如若能逼出来温郁,孤月则一定会来杀想杀的人。
她走到窗边,冷冷俯瞰着楼下已然开始因她今早放出的消息而隐隐骚动的人群:“找吧,尽情地找吧。”她低声自语,“把水搅得越浑越好……孤月,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待我找到你,定要你将吞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风雨飘摇,细雨被风卷起,掠过了重重山海。
玄乙已经沧溟殿外等了三天。
每日从晨光初露到日影西斜,他一动未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玄色衣衫被地底潮气浸得微湿,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沧溟殿石门,眼神从最初的惶惑,渐渐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温郁……是真的要赶他走,甚至不留一点可以让他求情的余地。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心脏。比噬心蛊发作更痛,比任何外伤更难以忍受。
无药可医,无处可逃。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轻而稳。
玄乙没有回头。
崇越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那扇石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沧溟殿的规矩你知道,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玄乙依旧沉默。
“本座一直不明白,”崇越侧目看他,目光玩味,“噬心蛊已解,你武功天赋俱在,为何还要守着一个废人?温郁如今经脉尽断,怕也没办法再突破什么境界,况且他仇家遍天下,云中阙要清理门户,就连晦明堂那些鬼影们……现在怕是也是对他怨诟颇深。”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玄乙,你已自由了。不再是影人,不必再听命于人。以你的身手心智,若愿效力于本座麾下,暗屿屿主之位虚席以待。资源、权势、前程,本座都可以给你。何必守着那盏快要灭了的灯,赔上自己大好年华?”
玄乙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崇越。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抬起,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动摇,只有一片平静。
“阁主,”他开口,声音因长久未言而沙哑,“说的没错,他如今……处境艰难。”
崇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但玄乙接下来的话,让那笑意瞬间冻结:“所以,他更需要我。”
崇越脸色一沉,评价道:“冥顽不灵!”他下意识摸了摸腰边挂着的鸣鸿刀,冷冷道“你以为你这是忠义?温郁为何突然闭关,你真不明白?他是在赶你走!他自知前途叵测,不愿拖累你,这才进沧溟殿。你这般纠缠,反倒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我知道。”玄乙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想给我自由,想让我走阳关道。”
他顿了顿,看向那扇石门,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融化,笑了起来:“可其实……我的自由,他已经给过了。”他咽下了那句不想跟无关之人说的下半句话“我的阳关道里,得有他。”
崇越微微眯了下眼,冷笑了一下,拂袖而去。
玄乙垂眸,看着地面石缝里钻出的一株极细弱的、不知名的白色草芽。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颤巍巍的叶片。
就像很多年前,在阴冷鬼蜮中抱起他时,那人指尖传来的温度。
一阵风吹过,那白色的草芽颤了颤。
玄乙直起了身,看向风来的地方: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正是那日要崇越交出温郁的那几位不速之客。
他们衣带当风,一派凌然正气,身后的人马手上带了镐头雷火等工具,显然是来者不善。
这几日的等待,消磨了他们的耐性。江湖今日传得沸沸扬扬的风月剑谱在温郁手上这消息,也让他们的贪婪压倒了对勅业之剑的恐惧。他们踟蹰几日,眼见着江湖各派纷至沓来,终于按捺不住了。
玄乙握紧了手中直刀胚,“哐啷”一声,刀刃出鞘,在风里远远荡开。
来者看到沧溟殿外竟然有人守着,也陆续犹豫地停住了脚步,互相对视了几眼。那天刑宗的老者上下打量了玄乙一眼,不以为意地一挥手,他身后的人马便纷纷围了上来,拿着带来的雷火向门边凑去。
只听一声闷响,走在最前边的弟子瞬间被打飞,踉跄着向后翻滚了数十米,沿途被他撞到的人不由地乱了阵脚,仓皇地避了开来。
原本密密匝匝的包围圈被不费吹灰之力地撕开了缝隙。
此时,玄乙的刀才重重顿在地上,激起了滴了血的尘土。他站在沧溟殿漆黑石门正中,又向前迈了半步,将脚边那株细弱的草芽挡在了身后。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竟没能看清玄乙是如何出手的!他的刀甚至都未完全出鞘,那挨了打的天刑宗弟子就已经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这一手显然很有些震慑。
那天刑宗的长老脚步一顿,上前犹疑道“你便是温……公子的影人?在下天刑宗副宗主谭源贺,我们找你的影主有事相商,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玄乙渊渟岳峙地双手搭在刀上,慢慢开了口,声音还带着久为发音的滞涩:“主上闭关,请回。”
那长老被他这冷冰冰的态度激出火气来,他拔剑相向,冷笑道“一介影人,还真是不知好歹。”
他袖袍一挥,身后的人马便又乌压压地围了上来,气氛剑拔弩张。
同行的凌苍带着云中阙的弟子们跟在后面静观其变。
他算下来,也是凌逍的师弟,当年入门时,得凌逍颇多照拂。
他原本以为,下一代的云中阙一定是大师兄继任掌门,他就顺理成章地随便任个什么峰的管事,也算是清闲逍遥。谁知情势急转而下,二师兄凌昭下令务必将凌逍带回受审,他虽受命而来,但也不免心存疑虑。
他凑近那个钦天监的年轻道士,悄声道“玉衡师叔,我们要帮谁?”
那钦天监的道士清冷俊秀,却一头白发。他语气平淡道“钦天监并不插手江湖事,我只是来看看凌逍。”
不过这片刻,玄乙已跟天刑宗的人马短兵相接。
天刑宗人多势众,对影人好不留手,眼看一柄短刃就要刺入玄乙肋下!玄乙前后刀剑相错,避无可避
凌苍眉头一皱,指尖凝起了青碧内力,却被玉衡随手按下了。
玄乙咬着牙却寸步不让,艰难地在刀剑丛中稍稍侧转身形,准备用身体不那么重要的部位去接下那短刃。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流光直冲而来,势不可挡地撞开了玄乙面前的森森刀光,迅若奔电般直直钉进了一名天刑宗弟子的腿。那弟子乍然被牢牢钉在了地上,手中的短匕“叮”地落地,与他凄烈的惨叫声同时响彻混战。
众人这时才看清,那玄光竟然是一把硬瘦长剑,剑格处还刻着两个流转着森森蓝色暗光的篆字。“勅业剑”!!!
人群轰然退散,在玄乙身周留下了数丈的距离。
沧溟殿的门,开了。
温郁的衣衫和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了些,脸色依旧苍白,但他往日在身周逸散的内力却内敛起来。崇越和玄乙都以为他是借口闭关避一避风头,谁知他是真的,在这短短十几天内,想法子把他的真气重新凝了起来!
他一手还拿着剑鞘,一步步从沧溟殿走下来,路过玄乙面前,好似没看到他一般,与他擦身而过,径直走到了那名被钉在地上、涕泗横流、瑟瑟发抖的天刑宗弟子面前。
他垂眸,漫不经心地将剑慢慢从血肉中抽出。金属与骨骼的摩擦声骇人听闻,他却毫无所觉,仿佛只是把剑平常地从剑鞘中抽出一般。
那弟子在剧痛下,抖动地近乎抽搐,豆大的汗珠滚落,浸透了他的衣衫,只在喉间发出了微弱的“咯咯”声。
温郁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拔出了剑,又随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剑上的血,方才收剑入鞘。
他转身,在鸦雀无声地场地中站定,目光逐一扫过形色各异的脸。
随后,他彬彬有礼地冷然颔首道“诸位,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