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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峰回 两人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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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目光隔着两把刀乍然相接,玄乙不可置信地一字一顿道:“行、川?”
他骤然绷紧被压得颤抖的手臂,一刀挥开鸣鸿,行川面无表情地反身扑回,两人旋即又缠斗在一起。
甫一交手,玄乙便察觉到了不对。行川之前明明与他气力相当,内劲也在伯仲之间,而今自己已经继承斩渊,在温郁的陪练下不说一日千里,也今非昔比,怎么会被行川压制到这般境地?
行川一刀斩在了他的肩头,他只来得及翻腕用斩渊架住鸣鸿的刀刃,被千钧之力砸得半跪下去。内息一顿,他呛咳出一口血来,右臂的麻木蔓延至整个胸膛,他心里苦笑:这些人为了杀他也算是煞费苦心,只是不知最后为谁做了嫁衣。
他狼狈地翻身从刀锋下滚开,咬着牙又接下了行川当头一刀,手臂被震得发麻。身侧,周玉之也挣扎起身,挂了半面淋漓的血悍不畏死地执刀冲了过来。行川眉目沉沉,瞳孔内甚至没映出烛影的跳动,只直勾勾地盯着玄乙,连挥出三刀将他逼入死角,周玉之的重刀也同时直直掠向玄乙的颈喉!
刀光凝成一线,在玄乙眼中迅速放大。
门厅轰然洞开!一叶银光铮然撞偏了周玉之的刀光。紧接着寒凉的气劲奔涌而来,摧枯拉朽地充斥了整个厅堂,将所有人都撞得往后退了几步。森白冰霜附上行川的身体,将他向下劈斩的动作冻成了一尊硬壳。
夜风裹着冷雨扑进来,吹熄半数烛火。昏暗中,一道身影立在门口,银辉濯濯闪耀,风雪猎猎环绕。
“你……怎么来了?”玄乙哑声问,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脚边撞偏了行川刀锋、银叶犹颤的清心兰,可身体却认得那冰冷肃杀至极的气息。
温郁没有答话,步伐平稳地走向他。周玉之转头,猛然挥刀砍来,他不闪不避,孤月轻抬,贴着刀锋滑进去,精准点中对方腕骨。
“咔嚓”一声脆响。周玉之惨叫着松手,刀还未落地,孤月如灵蛇吐信,在他喉间一抹即收。血线迸出,人已仰面倒下。
周围的四个打手同时扑上。
温郁手腕微转,孤月在掌心旋过半圈,剑身划过一道流畅的弧。一串血花绽开,在地上泼洒了半弧腥气,尸身倒下时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他杀人时如同行笔落墨,仪态宁静,舒展利落。玄金的衣摆下摆拂过血泊,竟未沾上半点污渍。银瞳在刀光剑影里熠熠生辉,竟显出了几分妖异。
不过十息,厅内还能站着的,只剩行川一人。
温郁走到他面前。
行川背靠石柱,脸色惨白如纸,骨节都泛着被冻伤的骇然的青紫,手里却还紧握着鸣鸿。他看着温郁,两双茫茫的眼瞳相对,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风雪荡过后极致的明净:“温……公子……”
温郁没有让他说完的兴致,抬手将孤月轻轻抵在他眉心,淡淡道:“到此为止。”
行川沉默片刻,怅然道:“我竟还是没能杀了他……”他抬起头,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不过,今日的任务,也算完成了……”他偏头看向门外堆积的聚气石:那些石头竟然不知为何在渐渐溶解!
望朔他们手忙脚乱地努力将未溶解的聚气石收集在一边,却始终赶不上消融的速度。温郁看着那堆石头渐渐消失,平和道:“有可以溶解聚气石的方法?”
行川笑了起来:“有,但我不会告诉你。”
“无妨。”温郁打断他,剑尖微微下压,在行川眉心刻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聚气石凝聚地脉本就是无稽之谈……”他细细端详着行川毫无光泽的瞳孔,又看了看他经脉中偶尔流转而过稍纵即逝的金线,开了口:“看来,玉衡把你做成了活傀。”
行川:“是,温公子博闻。”
温郁颔首:“他要你来,不止为了报私仇杀玄乙吧?”
行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给温郁,金底朱批,字迹工整,赫然是玉衡的信:“盟主邀您,三日后一叙。”
温郁垂眼看着那封信,问道:“若我不去呢?”
行川将身子向下弯了弯,抬高了手中的信:“那您可能就要永远失去凌渊道长的消息了。”
温郁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从行川手中抽出随意塞入袖中,收回孤月,转身走向玄乙。
玄乙已经失去了意识,倚着残破的屏风坐着,斩渊刀尖垂地,血顺着刀槽滴滴答答往下淌。
温郁负手垂眼端详了他一阵儿,评价道:“太狼狈了。”随后,他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厅外走,从行川身边飘然而过。
行川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不杀我,我还会来杀他的。”
温郁微微侧头,面无表情道:“只要我在,你杀不了他。”
他脚步未停,抱着玄乙,一步步走进门外瓢泼的夜雨里。身后,影人们自发地收束队形,跟在他身后隐入了夜色。
黄九爷瘫软在地,目瞪口呆地看着情形几次翻覆,冷汗混着雨水浸透全身,直到那个银色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喃喃道:“这是……这是什么妖物……”
玄乙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他正躺在温郁房间里的软榻上,毒清了,伤口包扎妥当,身上换了干净的寝衣。空气里弥漫着将清冽的梅香,海浪拥着船轻轻晃动,闲适静谧。
温郁背对着他从茶壶里倒水,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利落,脊背清正,腰身挺拔。被流云剑法和守一令淬炼到骨血里的仪态,带着云中阙特有的清癯端肃。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将那道身影投在船舱内的木板上,显得格外修长。
玄乙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好好看过温郁站着的样子。
平日里,温郁大多时候是坐着的,看书、喝药,或是半倚在榻上小憩。他总是下意识地将人圈在怀里、按在榻上、或抵在墙边,以至于他差点忘了,温郁其实不比他矮,只是因为骨骼凌厉,才总显得薄而飘忽。
他想去昨日昏沉间,稳稳拢住自己臂弯。跟一只捕猎受挫,反而被羊顶了一下的小狼般,颓然把脸埋进了枕席。太丢人了!怎么能让温郁抱着回来!
他忽然感觉有一只手伸进被褥,塞进自己和床褥的中间,掌心贴上了他的后心。玄乙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如同扶全无行为能力的麻袋般,被温郁托着后心推了起来。他僵着脸,和抵在唇边的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开了口:“我唔……”
他方一张口,音还没说完,那碗便凑上唇边将一股水灌了进去。倒是不凉不热,但灌得急了些,玄乙连着咽了几口,还是流出了唇角一些。温郁见状,拿开了碗:“很难喝吗?你吐什么?”
玄乙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棒槌发言惊呆了,难以置信地问道:“不,你有没有礼貌?”
温郁平静道:“没有狸猫,可我有驺虞。”他生怕玄乙不知道驺虞是什么东西似的,十分耐心的解释道:“它是一只小花猫。”
玄乙释然地闭上双眼,安详地靠在了床头:比起这个非要指豹为猫的人,他捕猎时小小的受挫可太正常了。
温郁放下那碗水,回身坐在了他身边,还把藏在被子里,自己一不留神压在屁股下面的一只手礼貌地抽出来物归原主,放在了玄乙小腹上。
船舱安静了下来。玄乙看着温郁,温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终于,玄乙受不了这诡异的岁月静好,问道:“你在干什么?”
温郁:“等你伤好。”
玄乙恍然大悟,怒从心来:“就这么看着,我的伤就能好?”温郁认真思索了一下,得出了结论:“……还要喝水?”
玄乙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有气无力道:“你就不需要解释什么吗?比如我没要你跟来,你为什么出现在了漕帮总舵?”
“我没跟来。”温郁平静地看向他,“蓍草显示坎为水卦。”
玄乙:“说人话。”
温郁:“算出来你要倒霉了,所以给你带了一张符纸,纸碎了我就会来。”
玄乙想到了那只被劈散的荷包和乍然一现的银光:“也就是说,你一直跟着我?”
温郁摇了摇头:“你不让我去,我没有跟着,”他抬起眼眸,银光流转,“是你唤我来的。”
玄乙与他对视了一眼,忽然察觉到不对,头皮一麻:“这怎么回事?”他翻身握住了温郁手腕凑近去看他的眼睛,那双平日只有在运转太玄经时才会变成银色的眼睛,此时竟也皑若月华,银辉耀耀。
温郁以为他在问自己为何会是“被唤来的”,后退了几步站到窗边,手腕一动,指尖夹了一只精巧的纸燕。太玄经倏然运转,那只燕子带着银光飞到了玄乙心口。玄乙只觉得周身一凉,眼前一花,温郁竟在转瞬间出现在了他的榻边!
心口那只纸燕子掉了下来,玄乙手里原本攥着的手腕倏然一空,他下意识用空荡荡的手接住了那只碎裂成两半的纸燕,缓缓低下头去看那裂成两半的剪剪燕尾。
“这是……”
温郁神色如常,淡淡道:“传送阵。”
玄乙猛地攥紧了手心:“是无妄相的招式?你入……”温郁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截住了他的话:“不,还没到。”
玄乙终于舒了一口气,摊开手拿起纸燕的残骸对着光看。那纸隐隐透出了朱红色的线条,“那这是怎么回事?符咒吗?”他将那纸燕拆开,果然看到了里头朱砂绘出的符箓。
温郁从他手里拿起另一半没拆开的燕子,展开和玄乙那半对在了一起:“通天下一气而,圣人故贵一。”
玄乙:“啊?”
温郁笑了笑,将两半符纸都收回了自己袖子里:“你就当是我与万物没什么区别,因此都能借着这股流动的‘焏’朝游北海暮苍梧,而这张符纸,便是定位点,连接到我要去的地方周围。”
玄乙似懂非懂地抬头看他:“你真成仙了?”
温郁无奈地将手搭在了他的头顶:“只是快一点的轻功罢了。”他起身将桌边的一小碟白果端了过来:“先吃点东西,饭还有一会儿。”
玄乙还在想他那番话,若有所思地捻了两颗,忽然扫过了桌上的一小碟白果壳,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没剥壳的白果,一下子撑起了身子去捏温郁下颌:“你吃了多少?”
温郁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抬手“啪”一声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意外道:“不养了吗?白果都不给吃?”
玄乙顺手指尖搭在了他的脉上:“白果吃多了会中毒的啊!”
温郁漫不经心地撇过了头收回了手腕:“无妨,没吃那么多。”他的脉象确实如常,玄乙松了口气,感觉自己还是有些晕,干脆靠回了软榻,闭目养神,顺口问道:“那批聚气石带上了么?”
温郁顿了一下,道:“没了。”
玄乙几乎弹了起来:“没了?”
温郁按住了他:“行川将这批聚气石都融了,等下一批就是。”
玄乙掀开被子便要下床:“等不及了,漠州距镜州四千余里,海路已是最快的了,都要两月余,根本来不及在归墟阵之前铸成足够容纳两个时辰内力的石碑!”
他猛一起身,一阵眩晕,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回榻上。他握着温郁来扶他的手稳了稳神,想了片刻,脸色变得好了些,向门外扬声道:“望朔!”
望朔推门而入,看见他醒了露出惊喜的笑来,可那笑随即便消失了,他沮丧地单膝跪地告罪道:“望朔无能,没保住……”
玄乙打断了他的话,语速极快道:“无妨。传讯让距离镜州较近的据点将聚气石匀兑到镜州一些,欠着的那些,从距离漠州近些的寒洲等地尽快调来。”
温郁按住了他的肩膀:“玉霜金琅已带了云中阙的一批玄鹤前往漠州协调调配,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