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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盘游 阿萤的住处 ...

  •   阿萤的住处搭在海晏村东头的坡上,三面用粘土贝壳垒成墙,顶上铺着厚实的芭蕉叶。

      门朝南开,远远对着入海口那一片银灰色的滩涂。门板是渔船拆下来的舷板拼的,还能看见上面原先钉过的铁钉眼,被海风锈成深褐色。

      窗只是墙壁上的一个洞,没有糊窗纸。外头立着几颗芭蕉树,上边的果实小而零落,显然是无人打理过。几片葱郁的叶子遮着窗户,甚至伸进屋子一些,勉强挡住了海风。

      老渔夫正躺在床上紧闭着眼,额上搭着一块从衣角撕下来的旧布。三个孩子都围在他身边,稍大些的那个不过八九岁,正在拧另一湿块布,比他小些的那两个正在拍着襁褓。

      几个孩子见到阿萤带着外人来,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挡住了老渔夫。看清是玄乙和温郁后,忽然放松了下来,纷纷站起了身“阿姐!”“恩人!”

      阿萤嘴里应着,将玄乙和温郁迎进门。月光照亮了屋里那一小片范围——一张木桌,三条长凳,桌边用碎石围了一只小小的火塘。

      阿萤招呼他们坐下,自己转身走到火塘前蹲下去,往里添了几块干柴,火光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她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她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方才新买的米,把米沥干,倒进那只陶罐里,又小心翼翼地从墙角一只破旧的竹篮中取出最后几样东西——一块用草绳系着的风干鱼,一小块腊肉,还有一小包用干荷叶裹着的虾干。

      她把空篮子放在一边,麻利地将那些鱼干、腊肉、虾干洗净了,切成碎丁,同米一起倒进锅里,用一根长柄木勺慢慢搅动,盖严了盖子。

      火塘里噼啪作响,灶台的缝隙间透出越来越浓的香气。

      温郁走近老渔人,低头看了看他灰白的脸色。他俯下身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有什么东西蹭了自己一下。

      那个大些的幼童正费力地拖来一条长凳放在他脚边,小声道:“先生,请坐。”

      温郁恍然想起在晦明堂时,望朔他们也是这样叫他的。他神色柔和了一点,在那长凳上坐了下来,搭上了老渔夫的脉。

      玄乙动了下唇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围在旁边眼里充满期盼的几个孩子,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老渔夫体温很高,嘴唇干裂,是典型的伤后内热。温郁搭在他腕上的手指顿了顿,抬头去看玄乙。

      玄乙正抱臂站在他身边,两人眼神在空中轻轻一碰,他自胸腔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

      一道银光自温郁指尖亮起,老渔人的脸色渐渐好转。原本惨白的唇竟也有了些血色。

      玄乙细细端详着温郁的脸色,忽然将手搭在了他肩上:“他不会死了。”

      银光暗了下去,温郁收回了手。

      大些的那个孩子拉着弟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磕了好几个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眼里噙着泪花。

      火塘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灶台上那只陶罐的盖子被米汤顶得轻轻响。

      温郁看向那几个惊喜又激动的孩子:“不用怕。”

      “阿爹活着,我们就什么都不怕!”稍大些的那个孩子喜形于色道。

      温郁眉眼柔软了一瞬。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玄乙问。温郁没有立刻回,答火光在他侧脸上晃了一下。

      玄乙就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也不催促。过了一会儿,温郁才稍稍偏过头,避开了他炙热的目光道“下一次七星连珠在五个月后,不说找守碑人,就单是立七座碑都太仓促了。”

      玄乙看着火塘里陶罐的盖子被水汽顶得微微跳动,忽然道“斩渊传承里的斩因果,能斩断阵脉。”

      温郁的目光从门缝上收回来,落在玄乙脸上。他问:“代价呢。”

      “武功尽废。”玄乙说的很简短。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月色压暗了一瞬,又弹回来。

      温郁面色肃如冷霜:“不行。”

      玄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你可以,那我也行。”

      温郁没有回答。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又绕开,火塘里的光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门板上,拉长又缩短。

      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阿萤正在往碗里盛饭,那双端着碗沿的手很稳,好像完全没听见刚才那几句话。

      “无妄相还没什么人练到过,记载极少,也许有两全之策。”

      玄乙嗤笑一声:“没想到,原来你竟也知道两全这个词。”他还想说什么,但说阿萤已经把三只粗瓷碗端上了木桌。

      放在温郁和玄乙面前的两碗,饭在碗里堆成小山,米粒被鱼干的油脂浸透了,泛着润泽的光,虾干的碎末和腊肉丁混在米粒之间,被热气裹成一体,在油灯光下亮晶晶的。

      阿萤面前的饭看起来跟两人的差不多,但玄乙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特意把饭挑松了。看起来很多,其实里头是虚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道:“家里只有这些了,做了盘游饭,您们不要嫌弃。”说罢,又匆匆去给二人烧水煮茶。

      玄乙环顾了下四周,从窗边扯了半片芭蕉叶子,将温郁那碗饭端过来,扒了一半在芭蕉叶上:“那就用另一条路。用阵碑作为逆序阵的阵眼。”

      “守碑的人去哪里找?。”

      “我来挑。”玄乙将温郁的半碗饭还给了他,“不需要功法深厚,只需要经脉底子不坏,加上一股撑得住的劲。”

      温郁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玄乙手上。他正在将自己的那碗饭扒在芭蕉叶上,和温郁那半碗混在一起。米粒冒着细细的热气,边缘有一小块腊肉丁滚在叶沿上,泛着烟火气的油光。

      “这是把自己的性命系在他人身上。”

      “有时候,一个人总是力有不逮的。就像你当年教我、救我、给我一枚道果……没有这些,我活不到现在。”玄乙将那片盛满盘游饭的芭蕉叶端到三个孩子面前,又转回桌边坐下。

      温郁神色岿然不动:“你与他人不同。”

      阿萤端着两只陶杯从灶台边走过来,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推给玄乙和温郁,自己走到火塘边那条矮凳边,拢着裙摆坐了下来。

      她看向桌上的两人,笑了笑,端起了碗:“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郁拿起了筷子,“多谢姑娘。”

      玄乙也拿起了筷子,意有所指地冲阿萤笑了下:“大部分人,是恩怨分明的,若谁都不信,便只能瑀瑀独行。过刚易折,木独必摧。”

      温郁终于将第一口饭送进了嘴里“会被摧折,那就说明还不够硬。”

      玄乙的筷子停住了。“……你明知道,人非金石,并不是一味把自己变得无坚不摧就能解决所有事。”

      他也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这……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也该听听其他人的想法。”

      阿萤坐桌边似懂非懂地听着,碗壁已经把她的掌心焐热了。她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桌边的沉默:“我听不太懂您们说什么,但好像在商量一条很难走的路。”

      火塘里那簇火跳了一下,把她垂着的睫毛映成两排细碎的影子。

      “我原先住的村子在更北边一点,海寇来的时候是一个傍晚,他们把十几个人带走了。过了几天,那些人回来了,是自己走回来的。他们认得路,认得自己的家门,会自己推门进去,在凳子上坐好。”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些被热气裹着的米粒和肉丁。“跟他们说话,他们听见了,会转过头来看着你。可他们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盏已经空了、但还在烧着的灯。后来他们不再起来走动了,只会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就没有气了。”

      温郁和玄乙对视了一眼:沿海的渔民分不清什么帮派,统称为海寇。但她说的这些人,显然跟今日温郁在渔场开启归墟阵之后的鱼群一模一样——无知无觉,井然有序。只是最后死了是为什么?明明鱼群在阵散后又自由游走,没有任何衰弱。

      看来阿萤是从玉衡“清理周边”时连带遭殃的村寨中逃出来的。这到底是“清理”还是“实验”却不好说了。

      她把碗沿端到嘴边,让那些热气腾在脸上。“我和爹都不是做大事的人,但看到叔伯们这种情形,也不敢在原来的村子待下去,一直漂在海里……直到今日有幸遇到了您们。如果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那样……那就算会受伤,就算会很疼,我们也会拼一把。”

      火塘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柴烧裂的声音,跟阿萤清脆坚定的声音一起迸了出来:“就像遇到海寇,我们宁可死、宁可把所有家当都沉海,也不会让他们拿着我们的东西,杀害我们的亲故。”

      她把碗轻轻放在桌上:“鱼被捞上来时犹会拼命挣扎,更何况我们是有牵挂、有想法的人呢。”

      温郁端着自己的饭看了很久,低下头,夹起一块被蒸得柔软的鱼干,送进嘴里,细细嚼着。

      玄乙略有意外地看着他慢慢品尝那碗饭。他已经许久不见温郁这样吃东西了,随着味觉淡化,他已经将吃饭当作可有可无的事情。甚至真如凌衡所说“无大饥渴”,若自己不在寂夜阁,几日不吃也是有的。

      玄乙眉宇松弛了一些,带着谢意郑重地朝阿萤点了下头。他将自己碗中最软嫩的鱼给温郁夹进碗里,含着笑看他一点点吃进去。

      阿萤插话后,很是忐忑地看着两人的神色。得了玄乙的肯定,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把自己那碗饭端起来,扒了一大口。米粒和碎鱼干的鲜味在嘴里化开,咸香温暖。她嚼着嚼着,眼中一直蒙着的那层亮晶晶的泪意,仿佛也被这碗饭熨热,终于干了。

      温郁又咽下一口鱼肉,深深看了玄乙一眼,终于松口,传音道:“逆序阵的阵心若设在归墟阵附近,可以借部分归墟阵的地脉之力开启。大约要两个时辰,守碑的人要撑住连续注入真气,中间不能断。一旦断了,阵碑之间的气脉衔接就会崩,整条线都会垮。”

      玄乙眼神一亮:“这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他兴冲冲道:“所以你可以不继续练太玄经,我们……”

      温郁打断了他的话:“玄乙,以上这些,都是建立在有可靠的人的前提下,这……太虚妄了。”他咽下了即将吐出的“不切实际”四个字。

      玄乙没有再说话。他忽然意识到:温郁其实,并未曾真正信任过他人。从幼时的青州到忘情台,他从不将无法控制的走向放在别人手中。哪怕跟他来暗屿,也是在确定自己有能力随时抽身的情况下。也许有过很多次推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也许他准备了许多条退路,路上没有“玄乙”。

      他定定地看着温郁,心里被一股勃然怒气堵上,又被喉间的酸涩冲压,回环往复——这不是什么太玄经的影响,而是温郁自幼便被处心积虑的隔离和别有用心的推动塑造出来的!他未曾受过毫无由来的善意,却被“勅业之剑”架在风口浪尖,习以为常地面对无数瞬息万变的人心。

      随即他心口一凉,疼的有些发麻:若这一些都是一场长达几十年的精心谋划,如果处在这个位置的不是温郁,如果没有崇越和玄影的少年情谊、没有凌昭他们的贸然闯入……那么这纯然养就的“冲和之血”会是什么样?会痛恨反复无情的“人”吗?会不会为归墟阵的启动而欣喜若狂?会不会认为……自已以身祭阵,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第一次如此刻骨地痛恨起清微来:这是他的亲手养大的徒弟,他怎么可以、怎么忍心将他如此切磋琢磨,只为了让他变成一具归墟阵最合用的燃料!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温郁。温郁的目光仍沉静清冷,玄乙瞬间了然:他能想得到的,温郁定然早就想过了。所以他会容忍自己的缠骨环和锁神散,他也在有意识地控制太玄经的进境!

      他喉头的酸涩渐渐渗进四肢百骸,一时间只觉得难过:温郁其实也会害怕,他的每一次“不等”,也许是太多次被人推下高崖,所以宁愿自己先行一步。不修太玄经,没有倚仗,他会不安;他也并不喜欢这套将他与世间关联层层剥离的功法,却迫于无奈,与之共处。

      他将吃的干干净净的碗轻轻放在桌上,看向温郁:“无妨,你练……但答应我,先不要入无妄相,信我一次,等我一次……可以吗?”

      温郁将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坐直了身子,双手温驯规矩地憩在腿上,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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