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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渡厄 凌衡和星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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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衡和星野在外殿临时划出来的药堂里吵得不可开交,对着星野的猜测,凌衡多次欲言又止,只攥着那几张星野拟出来的药方连连叹气。玄乙没耐性跟他们耗下去,呆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又回了禁室。
入夜的海雾潜入禁室里的药池,将本就热气腾腾的池水罩得更加朦胧。可玄乙一踏进来,就被一缕银光晃了眼。氤氲的白雾掩不住温郁脊背上那枚太玄经银色卦象纹的异常。
它不再如往日般稳定地泛着微光,而是在皮下游走、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更甚者,以那卦象为中心,蛛网般的暗红色色细纹正向四周蔓延,那是皮下细微血管在反复充血破裂后留下的痕迹。
玄乙紧走几步,在药浴池边俯下身按上了那枚卦象纹。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别碰那里。”温郁的声音从水汽中传来,依旧平稳,却比平沉了些。
玄乙的指尖停在半空,眯起了眼睛。他转而捞起温郁湿透的银发,拨到一侧,露出整片背脊。那些暗红细纹比他想象的更密集,尤其在几处旧伤周围。
“这是什么?”
“药力行开,气血冲脉的正常反应。”温郁答得很快,几乎像是准备好的说辞。
玄乙没接话。他松开温郁的头发,转身出了浴池。片刻后返回,手里多了一面以深海寒晶磨制的薄镜。这是暗屿特制的悬镜,灌注内力便可看到人体内的经络脏器。
玄乙将镜子悬在温郁背脊上方,镜面清晰地映出他背脊肌肤下三寸的血气流动。
那枚银色卦象纹并非单纯的印记,而是无数极细微的银色光流编织成的阵法,它们深深嵌入经脉网络,正与另一套暗红色的、扭曲如荆棘的经脉系统激烈撕扯。
每一次银色光流闪耀,暗红荆棘便随之收缩、反扑,在皮肉下激起肉眼看不见的、细密的爆裂。那些暗红细纹,正是这种内耗留下的伤痕。
玄乙的呼吸骤然变轻。他熟知操控痛楚、摧毁人体的法门,对人体的损伤机制再了解不过。眼前这景象,根本不是“气血冲脉”,而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内力体系在同一个身体里互相吞噬、彼此摧毁。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隐脉……在被太玄经覆盖。”温郁沉默着,没有否认。
影印之术,本质是以自身内力为引,在他人经脉上烙下可操控的“通路”,既可用来疗伤续脉,也能成为刑讯控制的枷锁。而太玄经的内力至阴至柔,与玄乙的斩渊阳火内力天生相克。
玄乙猛地攥住他的肩,将人从池水拖起,按在池边光滑的黑石上。
悬镜依旧悬在头顶,清晰地映出温郁胸前:锁骨中间的影印纹正在上演同样的银红撕咬,甚至更激烈。银色卦象纹如潮水般试图淹没烙印,而烙印下的影印经脉如困兽般反扑,每一次冲撞都让那片皮肤下的经脉剧烈震颤。
“每一次动用太玄经,这种反噬就会加剧。”玄乙的声音压得很低,赤瞳里翻涌着风暴,“你推演阵法、与人交手、甚至只是用太玄经调息,都在加速影印被覆盖,也加速经脉自身的耗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成日精心养护,温郁近来的脸色还是越来越苍白,体温也低得异常,甚至越来越嗜睡。
那不是旧伤未愈,而是每天都在源源不断的新伤!
温郁侧脸贴在冰冷的黑石上,水珠顺着银发和脊背不断滑落。他闭着眼,许久才道:“覆盖完成,影印自消。届时经脉虽受损,却可得纯粹太玄体。”
“那覆盖完成之前呢?”玄乙的手移到温郁颈间,指尖压着缠骨环,力道渐重,“按这个速度,不等影印消尽,你的经脉就会先一步被撕碎。届时太玄经无处依存,你功力尽废都算好的,更可能内力逆冲心脉——”
他忽然顿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
“……你在故意加速。”玄乙的眼神巨震,手指掐住温郁的下巴,逼他转头看向自己,“你知道破归墟阵需要冲和血……”他顿住了话音,冲和血需以极寒之地养成维系,离开忘情台后,温郁只能用太玄经维持他的纯阴之体,如此才能保证冲和血效用。他的心被狠狠攥了一把,自己同崇越、同云中阙那些人有什么区别?那些自以为是的“对他好”,总是将他逼向更岌岌可危的境地。
他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继续说下去:“所以你在强行催动太玄经覆盖影印,哪怕代价是经脉日损夜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在入阵前,把自己炼成一味……最合用的‘药引’。”
温郁的睫毛颤动,水珠滚落,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但他睁开眼时,依旧是沉静的:“这是最好的方法。影印不除,太玄经无法精进。”
他甚至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唇角,“况且,有九转续脉散撑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一时半会儿……”玄乙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又冷又涩。他松开手,退后两步,赤瞳死死盯着温郁赤裸背脊上那些仍在明灭撕咬的银红纹路。
他想起来了更多温郁近来那些“不经意”的细节:每次被他碰到影印后不着痕迹的躲避;药浴时会趴在池边睡着——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是睡着还是昏迷。
伤情日日累加,而他竟被“九转续脉丹能稳住伤势”的说辞蒙蔽,以为那些苍白和虚弱只是需要调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玄乙抖着手,极力想稳住自己的声音。
温郁撑着黑石坐起身,水珠从苍白的皮肤上滚落。“从继承太玄经那天。”他答得坦荡,“守一诀与太玄经两者相争,是必然的事。我不过……让这个过程快一些。”
玄乙想起了他将温郁从云中阙带回的那日。他亲手剥去那身鹤衣,为他换上暗屿的黑衣,颈间扣上缠骨环。那时他觉得,这是彻底的占有,是斩断温郁所有退路。
却不知,从那一刻起,温郁的身体里,另一场更残酷的“争夺”已经悄然开始。而温郁默许了这场争夺,甚至借他之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你每日与我过招,”玄乙的声音干涩,“……每一次,都在加剧反噬,对吗?”
温郁沉默了片刻:“那是必要的。你需要熟悉我的极限,我也需要适应经脉反噬下的动作变形。”他顿了顿,“况且,身体是最好的记忆锚点。你碰不到我,就会记住‘碰不到’的感觉。这比任何言语都有用。”
玄乙终于明白了那些晨间切磋里,温郁偶尔会出现的、极其短暂的凝滞从何而来;也懂了为何他的动作偶尔会略显僵硬;更不敢细想,他每次在交手后,在药池睡着是由于太过疼痛还是在恢复体力。
原来,他每动用一次内力就要承受一次的酷刑。而自己,竟一次次亲手执刀,一遍遍在他身上刻下暗痕。
“停下。”玄乙忽然道,他按住了温郁的脉门“不要再运转太玄经。影印……我来想办法剥离。”
“你剥离不了。”温郁摇头,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伤势,“影印已与我的经脉共生,强行剥离,轻则经脉尽碎,重则当场毙命。唯有以太玄经逐步蚕食、替代,才是唯一生路。”
他抬眼看向玄乙,将他的手轻柔而不容置疑地缓缓推开“这条生途,本就通向破阵必需的‘冲和之体’。玄乙,这是我选的,也是必须走的路。”
他站起身,水珠顺着身体滑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背脊上那些银红纹路在悬镜的冷光下依旧狰狞,但他的脚步却稳而轻。
“所以,不必为此做噩梦。你梦里那些轻易折断的骨头、撕裂的皮肉,现实里并不会发生。”温郁走向池边叠放的干净布巾,不慌不忙地擦干手臂上的水渍,“我的骨头,比你想象的更硬;我的经脉,也比你以为的更能熬。”
他语气甚至带着极淡的愉悦,“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想来、想做的。你不必自责。”
玄乙站在原地,看着温郁慢条斯理地擦身、更衣、束发。每一个动作都平稳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揭开血淋淋现实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悬镜高照,镜中映着一场银色和红色的血脉仍在纠缠撕咬,鏖战不休。
这人早就毫无留恋地踏上了自己的命途,而玄乙以为的尘埃落定的归宿,其实只是他在途中,为他稍放慢脚步,与他同行的短暂一程罢了。
他将镜子扣在桌上,看向了温郁“今日开始,你不要再动用内力。待在寂夜阁,我去问苏纶找办法,总能治好你的经脉。”
温郁转身看着他“不需要,道法自然,任它去便好。”
玄乙眼底红光暗涌,他抬头看着温郁,静静道“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所以你最好闭嘴,我不介意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来。”
温郁面色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出声了。
玄乙没有再跟温郁同床而卧,搬到了外殿。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开始了。
子时,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涛声。
温郁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夜雨初歇,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倒并没什么想逃走的想法,只是今夜海雾倾散,月黑星灿,是个观星的好天气。
他悠然地沿着长廊一路向东,跟着明澈星河,逐渐远离了寂夜阁,一步,十步,三十丈……
身后幽冥殿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可缠骨环并未像玄乙说的那般缩紧,将他束得不得呼吸,而是安静地伏在他颈喉处,没有一丝动静。
他走到五十丈外废弃的哨塔下,颇有些困惑地侧了侧头。颈上一点疼痛都没有,只是被海风吹得冷到发麻。
他微微皱眉,伸出手指摸了摸颈上的环,忽地心里悚然一惊,转身向后看去。
只见玄乙远远从一块玄武岩后转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温郁,一步步走向他。
温郁的瞳孔微微收缩,定在了玄乙戴着缠骨环的左腕:那精致的腕环冰冷地缩了一圈,金属边缘切进皮肉,鲜血长流,顺着他的指尖淌下来,在沙中洇开刺目的红,又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血腥气混着海风,冲得温郁有些心悸。
原来他戴的才是那缠骨削肉的副环!
温郁僵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玄乙抬头,好像没有感受到腕上的剧痛:“回去。”他说,“风大,你受寒会咳。”
温郁在这一刻几乎难以抑制住自己奔如江潮般汹涌而来情绪,他看到玄乙眼睛里倒映出了自己近乎震怒的脸。
“何至于此。”他一把扣住了玄乙的手臂,“你想关我锁我,封我经脉、禁我内力都可以!何必这样对自己?!”
玄乙任他抓着,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雨里:“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因为舍不得我痛,而自愿留下。”
温郁咬紧了牙,用力将他推开。
玄乙踉跄几步,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你看,我比谁都了解你。你宁可自己受苦,也看不得旁人因你受伤。”他胜券在握地狼狈笑道“尤其是我。”
夜风凌冽,温郁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他喃喃道:“玄乙,别这样。”
玄乙没有回答,血淋淋的手伸向他,又在半途停住,缩了一下手指,收了回去。
“你要跟我回去吗?”他微微侧身,平静地问道。
温郁看着他的的背影,脖颈上的缠骨环让每一次呼吸,都忽然重如千钧。
夜风尽头,寂夜阁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玄乙跨入寂夜阁后便没有再动过,他站在外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温郁回到禁室。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仍滴着血,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
“过来。”温郁忽然开口。
玄乙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进了禁室。温郁从药柜里取出金疮药与细布,示意他坐在自己床边。然后他坐在玄乙身边,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动作很熟练,指尖稳定,丝毫看不出内力被锁的虚弱。烈酒擦过皮肉时,玄乙肌肉紧绷,却一声不吭。
他看着温郁专注的侧脸,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松鹤居温郁为他拔寒铁钉的夜晚。
“你管我做什么?”玄乙哑声问。
温郁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声音平静:“你死了,谁来看住我。”
玄乙心脏狠狠一抽。他猛地抓住温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温郁,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来暗屿?”
他努力压抑着即将失控声音,“你甘愿被我囚禁,甘愿喝下锁神散,甘愿忍受这一切——就为了等一个赴死的机会?就为了你那该死的‘大道’?!”
温郁任由他抓着,端详着包扎好的手腕。“玄乙,你可知‘道’为何物?”
“不知!也不想知!”玄乙低吼,“我只知道,你是我从承渊境捞出来的命!是我一点一点养回来的魂!它属于我!你明白吗?属于我!”
话音落,他忽然将温郁拽倒,整个人压了上去,低头用力咬住了温郁的侧颈。
温郁没有反抗,甚至纵容地微微侧了侧脖子方便玄乙的噬咬,直到玄乙在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道法自然。”温郁轻声说,“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的命是你救的,魂是你养的,所以你要拿回去,我无话可说。”
他抬手,很轻地抚上玄乙的脸颊:“但玄乙,有些东西,你拿不走。”他指尖点在玄乙心口,“比如我为何而活,为何而死,想要救谁……去往何处。”他轻轻拢住了玄乙的手腕“你不必因此自困囹圄。”
玄乙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上。他眼眶赤红,声音嘶哑破碎:“那我就毁了你的路!让你看不到人,找不到路!这样……救无可救,你就能独善其身了,不是吗?”
温郁静静看了他很久。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会的。”他说。
“我会!”
“我知道,你不会。”温郁重复,语气笃定。
玄乙猛地起身,踉跄后退,撞翻了案上的药瓶。瓷片碎裂格外刺耳。他盯着温郁,像盯着一个从未认识过的怪物。
“你的太玄经……”他声音发抖,“连这个……都算吗?”
温郁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太玄经算尽因果,但算不尽人心。我只是——”他抬眸,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悲悯,“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他的手覆上玄乙的心口“我来暗屿,渡你心魔。”
玄乙站在原地,浑身湿冷,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温郁愿意随他回暗屿的真正原因:不是无力反抗,不是妥协认命。而是以身为饵,以囚笼为炉,要用这最后的时光,将他玄乙从斩渊这偏执深渊里,一寸一寸拉回来。
以道心,渡心魔。
只证大道,无关爱恨。
何其狂妄,何其残忍。
“好……”玄乙忽然笑了,笑声逐渐扭曲变形,“好一个算尽因果。”
他一把掐住了温郁的手腕“既然你这么想渡我,”他声音冰冷如铁,“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斩渊’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