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断线的风筝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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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雨势未减，反而像是要将这整座城市淹没。
黎彦站在锦绣花园402室的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烂的化验单。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坏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包裹。
他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也听不到一点动静。
“穗桉……”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不甘心。
哪怕全世界都告诉她“她走了”，哪怕那张招租广告贴得再刺眼，他依然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那个“出国”的谎言。
黎彦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剧烈的钝痛。
他在等。
等天亮，等房东，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
……
清晨六点，雨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黎彦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是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串钥匙，嘴里叼着半截烟。看到坐在门口的黎彦，男人吓了一跳，烟头掉在了地上。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吓人？”
黎彦扶着墙站起来，因为长时间的蹲坐，他的双腿已经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是房东？”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皱了皱眉，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我是。你谁啊？这房子我已经租出去了，还没到期呢。”
“租出去了？”黎彦抓住了关键词，上前一步，“租给谁了？之前的租客呢？那个女孩，穗桉，她去哪了？”
房东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你问这个干嘛？之前的租客早就退租了，押金都没要。至于租给谁了，那是我的事。”
“我要找她。”黎彦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告诉我，她去哪了。”
房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去哪了。那姑娘身体不好，说是回老家养病了。我也没多问，反正房租结清了就行。”
“回老家？哪个老家？”
“不知道！你别烦我了！”房东有些不耐烦，掏出钥匙打开402的门，“我还要带人来看房呢，你赶紧走。”
黎彦没有动。
他看着那扇打开的门。
空荡荡的房间，墙壁被刷得雪白，原本属于穗桉的东西，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窗帘没了，书桌没了，就连墙上那张她曾经贴上去的明星海报，也被撕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矩形印记。
这里不再是她的家。
这里只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黎彦感觉一阵眩晕。他扶着门框，指甲深深陷入木屑里。
“小伙子，别看了。”房东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那姑娘……命苦。听说病得不轻，家里人带着去大医院了。你也别找了，这种病，治不好的。”
“治不好……”黎彦喃喃重复。
这三个字，比刚才所有的谎言加起来，都要残忍。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像是一张网，将他困在其中。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路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束刚到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像极了那天她在老槐树下对他笑时的眼睛。
“黎彦，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就像我对你一样。”
她曾经这样对他说过。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这花太吵，太艳，不如她安静。
现在想来，那是她最后的告白。
黎彦推开花店的门。
“欢迎光临。”店员热情地迎上来。
“那束向日葵，我要了。”
他买下那束花，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一个地方。
学校。
那个他们待了三年的地方。
……
江城一中。
因为暑假，校园里空荡荡的。保安拦住了他，但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保安没忍心赶人，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黎彦抱着那束向日葵，走到了操场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
那是他们的“老地方”。
树干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高一那年，他用小刀刻下的“LY&SA”。
那时候穗桉看到了，红着脸要拿泥土盖住，说太幼稚。他却笑着拉住她的手，说：“幼稚才好啊，幼稚才是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他们的一辈子，只有三年。
黎彦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那道刻痕。
雨水打湿了向日葵的花瓣，金黄色的花粉顺着水流淌下来，像是一滴滴眼泪。
“穗桉，你骗我。”
他靠在树干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你说你会等我，你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你说过，我们要考去同一个城市，你要每天给我做早饭。”
“你说过，等我以后赚大钱了，要带我去海边看雪。”
“骗子。”
“全都是骗子。”
黎彦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压抑了一整夜的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混着雨水，打湿了身下的泥土。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直到雨停，直到太阳升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刻痕。
突然，他发现刻痕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
因为刻得很浅，又被树皮覆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黎彦凑近了些。
那行字是：
“黎彦，岁岁平安。”
轰——！
黎彦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岁岁平安。
那是她对他最后的祝福。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岁岁平安”？
如果是分手，如果是出国，为什么要祝他平安？
除非……
除非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除非她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黎彦猛地站起身，发疯似地在树下的草丛里翻找。
他在找。
找她可能留下的任何东西。
一块石头，一张纸条，甚至是一个被遗弃的易拉罐。
只要是她碰过的，只要是有她气息的。
“穗桉！你出来！”
“我知道你在附近！你出来啊！”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
惊起了一树飞鸟。
可是，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痴狂。
黎彦跪在草丛里，双手沾满了泥土。
他累了。
他真的累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物体，半埋在泥土里。
黎彦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挖出来，擦去上面的泥土。
那是一个发卡。
一个很普通的，带着小雏菊装饰的银色发卡。
那是穗桉最喜欢的发卡。
她总是嫌自己头发少，喜欢用这个发卡把刘海别上去。
黎彦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老槐树下等他时，头发上就戴着这个发卡。
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
“黎彦，你看，我新买的发卡，好看吗？”
她笑着问他。
那时候，他正忙着解一道数学题，头也没抬地说：“好看。”
现在想来，那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错。
他错过了她最后一次向他展示美好的机会。
黎彦紧紧握着那个发卡，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把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残留的体温。
“找到了……”
他低声说道，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穗桉，我找到你了。”
虽然只是一枚发卡。
虽然只是一点残存的痕迹。
但至少证明，她来过。
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她爱过他。
黎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雨后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很美，却很短暂。
就像穗桉一样。
他把发卡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抱起那束已经有些枯萎的向日葵，转身走出了校园。
他没有回家。
他去了车站。
那个陆柯宇说穗桉离开的车站。
他要去那里看看。
哪怕只是看一眼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哪怕只是感受一下她离开时的风。
……
江城客运站。
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黎彦站在售票大厅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也许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也许，只是一个幻影。
“去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K102次列车即将进站，请做好准备。”
广播里传来了甜美的女声。
黎彦的瞳孔猛地收缩。
北京。
那是穗桉一直想去的地方。
她说，北京有最好的医院，有最美的香山红叶，有她梦寐以求的大学。
可是，她没去成。
黎彦走到售票窗口。
“去北京，一张。”
“身份证。”
他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只有站票了，要吗？”
“要。”
他不在乎坐票还是站票。
他只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去她想去的地方，替她看一眼那里的风景。
拿着那张薄薄的车票，黎彦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他离穗桉最近的一次。
虽然，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但他依然要去。
就像飞蛾扑火，明知是死路一条，却依然义无反顾。
因为那是他的光。
哪怕光已经熄灭，他也要循着那最后一点余温，走完剩下的路。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