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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止痛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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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分配表贴出来的时候,魏禹扬觉得自己眼花了。
505。魏禹扬。季显然。
他盯着那张A4纸看了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确认那个名字不是某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季显然。
和他那个哥哥,分到了同一间宿舍。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宋远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
魏禹扬没回答,他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发给他妈。
【怎么回事?】
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你爸安排的,说你俩住一起方便照应,怎么了?】
怎么了。
她还问他怎么了,两个这样身份相见,没有一丝缓冲,就这么硬生生撞在一起。
魏禹扬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就走,宋远在后面喊他,他没理。
他选了新闻学院,没去商学院,他爸嘴上说“让他去”,转头就把另一个儿子塞进他的学院、他的宿舍、他的生活里。
那个所谓的哥哥他见也没见过,只有刻板的文字所生成的印象,父亲这种“权威”不容定夺真是好笑,没人问过他是否愿意,或者那个素不相识的人愿不愿意。
他站在门口,看见季显然正在铺床。靠窗的下铺,被褥是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用尺子量过。
季显然枕头旁边放着一摞书,英文的,封面看不太清。
听到脚步声,季显然回过头。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袖,比较柔软的居家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瘦而白的手腕。
季显然看到魏禹扬,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住上铺。”他说,指了指靠门的那个位置“我看了下,那个床板比较新。”
魏禹扬站在门口没动。
“你知道你要住这间?”
季显然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知道。昨天辅导员跟我说的。”
“你知道我也住这间?”
季显然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知道。”他说,“你爸安排的。”
魏禹扬被最后那四个字堵了一下。
你爸安排的。
不是“我爸”,是“你爸”。
这个称呼划了一条清清楚楚的线——那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这件事是他安排的,跟我无关。
魏禹扬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质问,都被这条线挡了回来。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把东西往靠门的上铺一扔,没再说话。
季显然也没说话。
两个人各占一角,像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动物,彼此警惕,彼此无视。
季显然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闹钟只响一声,他就按掉了,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卫生间洗漱。魏禹扬被他吵醒过两次,没有第三次了,他再也没用过闹钟,到点起床,像一只猫,走路没声音,开门没声音,连呼吸也是收着的。
季显然很少在宿舍待着,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有时候是图书馆,有时候是教学楼,有时候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书包永远是鼓的,塞满了书和笔记本,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季显然吃东西很省,食堂里永远是白粥、咸菜、最便宜的套餐。魏禹扬有一次看到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一会儿货架上的寿司便当套餐,最后没买,走了。
魏禹扬就这样无意识的窥探着更多关于“哥哥”的细节。
魏禹扬告诉自己,这些跟他没关系。
那个人吃什么、穿什么、几点起床、几点回来,都是他自己的事。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他还是问了宋远。
“你知道季显然吗?就我们宿舍那个研究生。”
宋远正在吃泡面,吸溜了一口:“知道啊,怎么了?”
“你对他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怎么了,你跟他住一起不习惯?”
“就是问问。”
宋远想了想:“我听人说,他本科成绩特别好,但是……好像不太跟人来往。”
“还有呢?”
“不知道了,我又不是我表哥那样干侦探的。”
魏禹扬放下手中的柠檬冰茶,伸手道:“把你哥联系方式给我。”
魏禹扬在奶茶店里坐了一刻钟,才把电话拨出去。
“喂。”对方的声音懒洋洋的。
“宋远表哥?帮我查点事。”
“嗯,查什么?”
魏禹扬顿了一下:“一个人,季显然,沈城人,二十三岁。”
“行,具体想查什么?”
“你先查着,有什么劲爆的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知道了。三千,先付一半。”
魏禹扬挂掉电话就付了款。
三天后,林恪发来一个文档。
**季显然,沈城外国语学校高中部,高二时与同校男生陈某交往,后被对方家长发现并向学校投诉,高二下学期期末离校,转入沈城十四中。**
就这么几行字。
魏禹扬盯着屏幕,眼睛瞪大了。
同性恋。
他把文档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就这么点儿?没了?就这几行字?
但他脑子已经转起来了。
被对方家长发现,被学校投诉,转学。
这事闹得不小。季显然这种人——说话滴水不漏、走路都没声音的人——居然被人从学校赶出去了。
魏禹扬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有意思。”
同性恋。
他那个哥哥,是同性恋。
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把柄握住之后的余韵是不舒服,他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不是来自“同性恋”本身,而是来自——那个人,那个他爸在外面生的儿子,那个跟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人,跟男人谈过恋爱。
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小时候拼乐高的事,他给那个小人编故事,编了一个哥哥。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哥哥会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几天,魏禹扬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观察季显然。
不是因为他想看,是因为那些细节自己往眼睛里钻。
比如季显然洗衣服的时候,会把深浅颜色分开。
比如他每天睡前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
比如他从来不在宿舍打电话,手机响了就按掉,然后拿着手机出去,过十几分钟才回来。
这些细节单独看没什么,但放在一起,拼出一个奇怪的轮廓——这个人把自己的生活管理得滴水不漏。
真的滴水不露吗?这不科学,人没有喜怒哀乐是不科学的。
季显然的书包是黑色的,旧了,拉链头的漆都磨掉了。每天背出去,背回来,鼓鼓囊囊的。
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魏禹扬的注意——季显然每次打开书包的时候,都会先拉开外面的小口袋,看一眼,再拉开主袋。
那个小口袋里装着什么?
魏禹扬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
但好奇心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痒。
周四晚上,答案自己送上门了。
魏禹扬打完球回宿舍,浑身是汗。他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没人——季显然不在,宋远和陈默去食堂了。
他拿了毛巾去冲澡。回来的时候,经过季显然的床铺,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黑色书包放在床上,拉链开着。
主袋是开的,但外面那个小口袋——季显然每天都会看一眼的那个——也开着。
里面有东西。
一板银色的药片,锡纸包装,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剩下几颗孤零零地嵌在塑料壳里。
旁边还有一板,是满的。
魏禹扬站在床边,看着那两板药。
他不是故意看的。是季显然自己没拉好拉链,是那些东西自己露出来的。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板拆过的药。
上面没有标签,没有药名,只有压印在锡纸上的字母和数字。他看了几秒,没看懂。
他放回去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止痛药?大概是的。
但他想起了一件事——季显然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是疲惫,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他以为那是因为学习太累。
现在他不确定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魏禹扬迅速转身,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拿起一本书翻开。
季显然推门进来。
他看到魏禹扬,顿了一下,然后目光移向自己的床铺。
书包还在床上。拉链还开着。
他的表情没变,但动作快了——走过去,把书包拉链拉上,放到椅子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你回来了。”季显然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
“嗯。”魏禹扬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季显然拿了洗漱用品出去了。
等他走了,魏禹扬才把书放下。
他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季显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他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但他知道,它藏在那个书包的夹层里,藏在那些银色的药片里,藏在季显然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来、吃最便宜的饭、穿最旧的衣服——所有这些细节的底下。
魏禹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自我控制、同性恋、止痛药、秘密。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那天晚上,魏禹扬失眠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下铺传来季显然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摩擦的沙沙声,隔几秒响一次。
魏禹扬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季显然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台灯开着,调到最暗的档,暖黄的光只够照亮他手边那一小块地方。
他的侧脸在暗光里显得很瘦。
颧骨的轮廓锋利,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不是那种好看的瘦,是那种——不太对劲的瘦。
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消耗。
魏禹扬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边。
那本书旁边,放着那板药。
拆过的那个,只剩三颗了。
季显然翻了一页书,停下来,他拿起那板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没吃。
只是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魏禹扬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是同情吗?他不觉得自己会同情这个人。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他无意中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房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想移开目光,但没做到。
季显然忽然抬头了,两个人的视线在暗光里撞上。
魏禹扬没来得及躲。
季显然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没有被抓包的慌张,也没有被窥探的愤怒。他只是看着魏禹扬,看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什么都没说。
魏禹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第二天早上,魏禹扬醒的时候,季显然已经走了。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折成豆腐块,书包不在,书也不在。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禹扬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
确实是止痛药。
他擦干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桃花眼下有淡淡的青印,昨晚没睡好。
“别管了。”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回答他。
魏禹扬把毛巾挂好,出了卫生间。
他经过季显然的床铺时,停了一下。
枕头旁边,有一本书忘了带走。英文的,封面是一张大脑的解剖图,标题他看不太懂,只认出几个词——"disorder","thera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