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野马 “那是大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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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身子钻入通风管道前，拉维恩忽然停住了。他站在检修梯上，眼皮一直在跳。
雨季湿热的水汽顺着管道爬上来，氤氲环绕拉维恩周身，在五月的天气里，蒸得他眼眶酸胀，视线模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
“扬，”他不确定地开口问，“我是不是听错了，你有没有听到……枪声。”
扬站在通道口，蹲下身，担忧地看着拉维恩。他摸到拉维恩搭在横档上的手，很凉。
“有。”扬说。
不仅是枪声，还有纷繁错乱的脚步声。
“拉维恩，我们该走了。”扬说，“这里不太对。”
脚步声渐近，心脏在疯狂撞击着肋骨。
“……嗯。”
拉维恩终于应了一声，他退进通道，扬紧跟着迅速跃下，伸手拉过通风口的格栅，卡住。
·
血已经流不动了，凝滞在胸前，在达米安破损的衣物上结成一片深褐粘稠的壳，他的脸呈现一片灰败的青白。
呼吸基本已经没有，偶尔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息从惨白的唇间吐出，间隔越来越长。
加尔文早派人跑去请药剂师，期间，埃德蒙始终环着达米安的身体——开完那三枪后，他将枪丢在地上，重新跪回达米安身边，将他揽进怀里，又把脸埋进达米安冰凉的额发间，一只手死死地按在他胸前的伤口上。
莉迪亚的尸体瘫在不远处，除了达尔文，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埃德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昆西！”他哑着声喊道，“昆西在吗？！”
门外的人群骚动。此刻，主控室外聚集着大量骑士团成员，他们挤在走廊中，面面相觑。
作为阿克苏姆家的私兵，政变后，昆西就被收编进了骑士团，原本不可一世的卫队长被加尔文刻意安排了一个边缘的闲差，此时正在最末端站着。
被主教点名，他气喘吁吁地挤到队伍前方，进入了主控室。他看到埃德蒙跪在地上，也看到了埃德蒙怀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大少爷……”昆西心中悲恸，却不敢再看，因为那分明已经是个死人了。
达米安·阿克苏姆已经死了。
“你用过达米安的那张永恒之床，给拉维恩换血的那次，”埃德蒙说，“我要你原模原样给达米安做一次，现在就去，对，把我的血换给他，一定可以……”他的语气变得笃定，抱着达米安，作势要站起身。
“主教大人……他，那次还有药剂师在旁边协助，还有换血的设备也不在这里，我——”
在埃德蒙看不到的角度，加尔文对着昆西做了一个摆手的姿势，昆西噤声。
埃德蒙完全没有听到昆西的话。他要去永恒之床，他要立刻把达米安放进那张床里。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收紧双臂，将达米安的身体往上托，试图站起来，但达米安的身材比他高大许多，埃德蒙踉跄了一下，差点又重新跪倒下去。
他咬紧牙关，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汗水混着血水从他发间淌下，又落到达米安的脸颊。
“我能救你……我能救的……达米安，再坚持一下……”
他就这样抱着达米安，一步一步地朝主控室外走去。昆西急忙跟上去，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达米安的另一边身体。
药剂师抵达的时候，达米安已经被安放在他自己的那张永恒之床内。埃德蒙坐在床边，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达米安脸上的血迹。
在莹蓝色的光线下，达米安的脸看起来格外鬼气森森。
药剂师提着药箱和设备，见此场景心中大骇，正欲开口，加尔文抢先一步打断他的话头：“快准备好，给达米安少爷换血吧。”
“……是。”
埃德蒙伸出胳膊，药剂师将针尖扎入他的手腕。昆西转动侧面的阀门。嗡嗡声响起，血液开始沿着透明的皮管缓缓流动，它们从埃德蒙的手腕处出发，经由永恒之床的中转，注入达米安的身体。
“滴滴滴——”
永恒之床发出尖锐的报警声，血液在皮管中停止了流动。
埃德蒙木然地转过头去，看着药剂师：“为什么？”
药剂师低着头不敢看他。“循环不了，主教大人。”他停顿了一下，“事实很难接受，但达米安少爷确实已经……死了。”
周围一片死寂。
没人再说话，永恒之床的报警声还在继续，埃德蒙“嗯”了一声，僵硬地站起来，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方舟外走去。昆西愣了一下，随即紧跟在他身后。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破晓，晨光熹微。在黯淡的灰蓝色天空下，埃德蒙迎风走下舷梯。骤然闻到身上的血腥味，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好在扶住了扶手。
踉跄着走出禁区，漫无目的地朝前去。
去哪儿？
前半生汲汲营营，他费尽心机得到的，又马上失去了。
完全靠恨意支撑着的信念，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崩塌的？他宁可达米安一直把他当成一个玩物，只是相互利用就好。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救他？！
埃德蒙忽然顿住了脚步。他弯下腰，猛地呕出一口血来。昆西急忙上前搀扶，只觉得手臂上扶着的那个人身似薄纸一张。
混沌中，他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前方一片铺陈开来的，大片大片的色彩。
一阵风吹过来，那片色彩也在风中微微摇动，他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是哪里？”埃德蒙的鼻尖微痒，涩声问。
“锅底，主教大人。”昆西说，“之前被炸开了，不知道是谁，在这里放了这么多花。”
花……埃德蒙抬起头，真的是花，很大一片的洋桔梗。在那花团锦簇之中，一匹黑马静立，轻轻咬着尾巴，正低头嚼食花瓣。
听到声响，马抬起头，它的身形秀丽挺拔，湿漉漉的眼睛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是……大少爷的马。”昆西迟疑着说，“需要我去牵回来吗？”
埃德蒙怔怔地看着，咬紧牙关，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不觉肩头似有微微的重力压下，那人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埃德蒙痛难自抑，惊呼出声。他猛地转过身去，伸手想要抓住那个人的手——
掌心空空如也。
“主教大人，”昆西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的脸……需不需要请药剂师来。”
“不用，我们走。”他顿了顿，“马……就放它走吧。”
·
卢卡斯的船回来了。
它在灰港的码头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人们爬上高高的桅杆，落下巨大风帆。
卢卡斯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码头上几乎没有人认出他来，他在海上漂了两个多月，跟着自家的商队跑去遥远的芬妮港，还去了极北的严寒地区，整个人变得像野人一样，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胡子乱糟糟地糊了大半张脸，皮肤深棕，糙得要命。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去见祖父。卢卡斯背着巨大而破旧的背包穿过门廊时，管家差点没让他进门。他大步走进中庭，祖父正坐在摇椅上喝茶，看到他这副鬼样，老人端着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带着了然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终只是挑了挑眉，说了句：“唔，你的花都在中庭。”
卢卡斯顺着祖父的目光望去——中庭的石板地上，台阶上，廊柱下……到处都是花瓶和浸在花瓶里的洋桔梗，有的已经蔫了，花瓣卷曲发黄；有的还勉强新鲜，带着一点残存的颜色。
“之前送来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你人也不在，只好这样了。”祖父无奈地说。
末日花店的老板似乎很担心这批花会滞销，又或者是担心卢卡斯中途反悔——总之，洋桔梗是一批一批地往霍克家运，管家想要拒收，被老爷子拦住了。
卢卡斯看着满园的花，陷入了苦笑。他想了想，吩咐人找来一辆板车。他亲自挑拣，把那些还能看得过去的、花瓣尚且完整的捡出来，小心翼翼地装进车里，一直忙活到凌晨。装满一车后，趁着天还没亮，卢卡斯准备往锅底的方向去。
出发前，祖父走到了门廊边。老人看着卢卡斯弯腰整理车上的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些花，送人？”
卢卡斯没有抬头。
“这么多花啊，都够举行一场婚礼了。”祖父说。
卢卡斯被“婚礼”这个词猛击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迅速地红了，但他低着头，没有让祖父看到他的表情。半晌，他吸了一下鼻子，故做轻松地说：“别开玩笑了祖父，这一点也不好笑……”
老人很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着卢卡斯拉起板车的把手，淡淡地说：“送了就回来吧。一味沉湎在过去可不好，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的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看这些花都送来了我们家，万一有人真的要举办婚礼，买不到心仪的花束可怎么办？”
卢卡斯没有回答。他拉着车，消失在了晨雾中。
锅底到了。
那个爆炸形成的巨大的深坑还在，上面戳出乱七八糟的钢筋和水管，焦黑的土壤在经过连日雨水的浸泡后，在表面长出了嫩绿青苔和一些不知名的菌类。卢卡斯把板车停在附近，那些紫色、白色的花朵零落地散布在焦黑的土地上。
霍克家带来的下人们帮他把花卸完后便离开了。卢卡斯一个人留在那里，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自己确实应该放下了。这两个多月在海上，海浪一遍遍地拍打着船舷，日出日落，他在甲板上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想很多事情——去想艾娃，去想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卢卡斯？”
他身子一震，猛地回过头，不过只是转头这一瞬间，他的心跳已经快得让他有点喘不上气了。
艾娃就站在他身后，一脸不可置信地俯视着他。她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装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虽然面貌有所改变，但这就是艾娃。
“这么多洋桔梗？？你买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你到底干嘛去了？”
卢卡斯看着她，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一定是在做梦，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艾娃？我，我是在做梦吗？”
艾娃没有回答。她走到卢卡斯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力道不小，打得卢卡斯往后趔趄了一步。
“疼——”卢卡斯捂住肩膀，龇牙咧嘴。
“不是做梦！”艾娃说。她的语气很凶，但她的眼眶已经迅速地红了，“这么多天，你跑哪儿去了？！”
“我去了海上……”卢卡斯捂着自己的肩膀，声音有些发虚。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形象糟糕：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还穿着海上脏兮兮的外套，活像一个流浪汉。
他局促地低下头，不敢看艾娃的眼睛。
“你一点都不担心我们吗？”艾娃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这段时间灰港发生了什么吗？！你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吗？我差点死了！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跑去了海上——”
“我……”卢卡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看着艾娃发红的眼眶，他没有再解释，而是直接走上前，用力一把抱住了艾娃。
艾娃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举起手，重重地捶了一下卢卡斯的后背。
“说好了一起把地下城做下去的，骗子！”
“对不起。”卢卡斯把下巴搁在艾娃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我应该再留久一点的，当时……我以为你死了。”
“你才死了！你的胡子扎死了！”艾娃推开卢卡斯埋怨道，“身上也很臭。”
“我回去就剃。”卢卡斯温柔地看着艾娃，大工程师眼睛红红的，还是一副愤愤不平看着他的样子。
“不会再走了。”卢卡斯说，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够。
他们趁着天没完全亮的时候离开了，艾娃说要带卢卡斯去看他们最新的基地。走之前，她轻轻“咦”了一声。
“嗯？怎么了？”卢卡斯问。
“快看，一匹很漂亮的马，它在吃你的花。”
“确实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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