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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解连环 他会心软, ...

  •   漆黑的天际线挂着几颗惨淡的疏星。

      谢照将头埋在姐姐单薄的肩膀上,呼吸灼热,半晌都不愿分开。

      眼泪一滴又一滴,隐秘地濡湿她颈间的肌肤。

      他生得高大,身体的温度也很烫,几乎拘得谢绣娥喘不过气。她有些难受,忍不住想推他,然而刚触及他轻颤的身躯,谢绣娥的心就软了。

      她改而将手向上延伸。

      谢照感觉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触上他的脸,于面上轻轻抚动,轻柔地替他拂去颊边濡湿的泪迹。

      绣娥的手并不娇嫩,是一双常年做活才有的手,指腹间有薄茧,掌心颇有几分粗粝。

      暖热的,甚至能让他清晰地感知到掌纹的存在。

      就是这样一双暖热的手,替他遮挡了许多残酷的事实,令幼时的他即使身在冰冷如炼狱般的人世间,也能感受到几分破碎的温暖。

      谢照抱着姐姐,空茫地望着覆在她背上的手。

      他却不知道自己这双手还能为姐姐做些什么。

      霎时,谢照的内心如同被锋利尖刀滑开一道狭窄的伤口,微弱的疼痛如同一条细细的线,于他心上蔓延。

      未及他细想,姐姐模糊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阿照,这些年你一个人会不会很辛苦?”

      “……”谢照轻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反而沉声反问道,“阿姐呢?”

      谢绣娥呼吸乱了一瞬。
      她轻轻将他推开。

      眼神垂落,望向地面。

      局促不安的神情,外加一个极其明显的,想要掩饰什么的动作。

      谢照的视线顺势往下落,又望见她袖子底下攥起来的手。

      几息后,他听见姐姐勾了勾唇,低声笑说:“很好。”

      听罢,眼前的青年再没有任何动作。

      谢绣娥犹疑地抬目看他,不知他的心在她回答的那一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阿姐不妨仔细与我说说?”

      谢绣娥张张唇,面颊被他轻轻触碰。

      高大的谢照低头躬身,小心翼翼又十分仔细地替眼前的姐姐擦眼泪。他凑得近,眼睫纤长细密,动作十足亲昵,轻易地遮住了自己的心绪,令得谢绣娥听不出他话中有意。

      沉默之间,耳力极好的谢照听见了东巷附近的车马声。

      他眉目稍冷,停了动作,偏过脸,余光落在独守在门前的秋影,高大的身形彻底遮挡住谢绣娥。

      片刻后,他复转过头,对毫无察觉的谢绣娥说:“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屋说好不好,姐姐?”

      *

      漆黑的厅堂被点上油灯,谢照带着姐姐进了屋,隔绝了屋外的嘈杂之声。

      他去隔间备了茶,是北方的酥酪茶,旧时他曾给谢绣娥曾带过一回酒楼里的,她小心翼翼饮了一口,眼里亮亮的全是惊喜,却怕他会有负担,不敢说好喝。

      谢绣娥望着他忙碌的身影,笑着道了一句:“阿弟真是长大了。”

      谢照动作一顿,转过头,发现姐姐仍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原本因为姐姐隐瞒旧事而变得冷硬的心霎时软了三分。

      他来到姐姐面前,对她说:“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绣娥端着茶,敛首低眉,小心翼翼地啜饮,片刻后她抬起头,仔细地端详起眼前的谢照。

      “这是酥酪茶?”谢绣娥问。

      谢照听着她略带惊喜的语气,来到她身畔坐下,若无其事地说:“嗯,记得是阿姐喜欢的。”

      谢绣娥一怔,眼里又泛起水雾。

      姐姐就连打量他的目光都是柔柔的,没有任何的攻击性,谢照将其视作为来自姐姐的关心。

      然而两人到底是分隔多年,谢照能很明显地感知到谢绣娥身上的局促,以及对他的疏离,好奇,与试探。

      心脏又在隐隐作痛。

      都是那个伪君子,将他在谢绣娥心目中占据的位置夺走了。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能争回来。

      这世间的男女之情并不纯粹,既肮脏,又夹杂着许许多多的旁的情感,哪里比得上他与谢绣娥自小到大数十年的生死相依。

      谢照嗤笑。

      谢绣娥饮着弟弟亲手递来的茶,心下越发感动:“你竟还能记得起这件事,阿照,你当真——”

      “可以跟我说说你跟姐夫的事了吗,姐姐?”谢照适时地打断了她的伤情,他并不想让姐姐总因为他哭。

      他会心软,会心疼,会想不起来怎么去恨她。

      谢绣娥默了默,问他:“你想知道些什么?”

      谢照说:“他让你过得很好?”

      “嗯,”谢绣娥轻声说,“确实,清琅是一个很好的人,才学多识,年轻有为,英俊倜傥,待我很好。”

      “如何好?”

      “我旧时的尘肺之疾,是他寻来南疆的医师替我诊治,这才捡回了半条命,阿弟,他不仅待我很好,于我亦有救命之恩。”

      “因此你要嫁给他?”

      谢绣娥沉思片刻,心下怪异地说:“我与他在乡下相处过数年,彼此之间亦有些情谊,你不是见过他,知道个中缘由,怎么还要问我这些?”

      谢照垂首说:“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

      从小到大,谢绣娥隐瞒他的事情多到他数都数不清,特别是那些坏的,对她十分不好的事。

      她闭口不发,沉默不言,就像个沉默封闭的蚌,哪怕伤痛及骨亦隐忍不发,待他千辛万苦撬开其中,方发现里头早已血肉模糊。

      他希望姐姐能够在他面前多袒露自己的心绪。

      谢绣娥自灯下望着他,弟弟柔顺的模样到底令她心下发软。

      想罢,她轻声说:“阿照,我有样东西给你。”

      谢照抬目看她。

      谢绣娥自怀中拿出一个物件,而后轻轻托起弟弟的手,将一个梨花模样的剑穗放置在他掌心。

      “对不起,先前总想着要给你,却寻不到好机会。”

      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掌心,一触即离。

      谢照遗憾地默默收拢掌心,开始仔细端详那枚剑穗。

      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心思。

      谢照又沉默下来,只静静闻着姐姐身上的味道,口中苦涩。

      “他待你好,你却学会了庖厨,我记得旧时阿姐的绣工也很生疏,也是为了他学的?”

      谢绣娥蹙眉摇头:“你怎么能这么想他,这些事情同他没有关系,无论是庖厨还有女红皆是我自愿学习,庖厨且不说,女红如今为我生计之需,倘若身无长物,我不过一介弱女子,又如何能在这乱世稳住脚跟?”

      “无论如何,裴清琅于我有大恩,人不能忘本,更何况……二爷也曾同我说过,他待我有意。”

      她垂首敛眉,春水般的眸子潋滟着潮湿的春情,张口便是一句缠绵悱恻的话:“往后,他便是你的姐夫,阿照。”

      “你如今与他又同在朝中做官,说不定也能与你相互提携,有个照应,日后你需敬他,不得总是顶撞长辈。”

      谢照默默将姐姐赠予自己的剑穗攥紧了些许。

      “那他家中长辈态度如何,可曾说过几时下聘?既然他看重阿姐,知道阿姐身体不好,为何还要阿姐你千里迢迢上京寻他,为何不让你随着他回裴府,反而要你一个人出来住?”

      这裴清琅当真质性恶毒,丝毫真心不付,诚意少得可怜,只单单一句有意,便能让他心善的姐姐舍得抛下一切,托付终身。

      只见谢绣娥神色一僵:“你说的这些,本是我自愿,如今我来了,日后二爷也皆会安排好,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那我呢?”

      你嫁给他,那我又该何去何从?

      既然你可以为了他抛下一切,那我呢,莫非我就不值得?

      “我也很喜欢姐姐,为什么姐姐不能嫁给我?”

      一句话令得谢绣娥心下无比错愕。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眉目俊美的青年,诧异地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谢照尤不知自己这番话到底给谢绣娥带来了多大的内心动荡,只唇角含笑地认真望着姐姐,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我说,我自小便喜欢姐姐,甚至比他喜欢你的时日还要久长许多,为什么姐姐不能嫁给我?”

      “他能给姐姐的,我也可以给,甚至要比他能给的好上千万倍,只要阿姐想。”

      “即便是拿珠屑铺街,金粉砌殿,只要阿姐喜欢,万千荣华,我都可以许给你——”

      啪。

      话未说完,谢照很快获得了姐姐今夜赠与他的第二件礼物。

      一个落在右颊的巴掌印。

      谢绣娥显然是气极了,用惊疑且困惑的目光巡视他面上的每一寸。

      须臾,她方捂着剧烈起伏的心口,低声说:“日后不要再说这种玩笑话,阿弟。”

      这等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话,倘若被旁人听去,他与她都要被丢去浸猪笼的!

      “……”谢照晦涩地望着她,大半眸光掩藏在阴影之下。

      “我知你这些年一直怨我恨我,可我那时亦是万不得已,”谢绣娥心下又急又气,却偏偏拿谢照没有办法,她没办法真正生他的气,“阿弟,你还是个孩子,尚且不懂真正的男女之情,今日之事,姐姐便当作是你的气话,玩笑话。”

      “更何况,你与我是姐弟,你是我这辈子最珍惜的家人。”她从小看着谢照长大,甚至还给他换过尿戒子,家人之间的亲情羁绊是这世间任何男女之情都不能比的。

      “我希望你读书识字,为的是端正做人,而不是拿着百姓膏血铸成的金银财器挥霍无度,穷奢极侈。”

      “倘若你怕我嫁过去便怠慢了家中,便修书一封,我自寻机会回来看你。”

      “更何况,你如今二十有一,早晚会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妻儿。”

      “阿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光我,你也是。”

      谢照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久到谢绣娥几乎要生出一点困意,他方开口说:“姐,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他收起了所有情绪,只露出平静又坦然的一面。

      然而谢绣娥见他这般心事重重,却又舍不得走了。

      她牵过他的手,关切地问他:“阿弟,你还未同我说,你这些年,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谢照默了默,抬目对谢绣娥笑道:“没什么,只是去打仗,回来领了个一官半职,得了些声望,仅此而已。”

      谢绣娥与他对视,这才瞧见他左眼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谢照却执意要送她回家。

      入了家门,她与谢照短暂道别。

      才转过身,便听见谢照站在距离她两臂外的地方,望着她说:“阿姐成了他的妻子,我却要失去一个姐姐,他可以有很多个妻子,我却只有一个姐姐。”

      “阿姐,裴清琅并不是一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男子。”

      谢绣娥怔然停步。

      她急急转过身,想要问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可谢照却早已离去。

      夜风吹过树梢。

      晦涩的树影摇曳着斜斜照下来,耳畔响起一片飒飒之声。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解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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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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