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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叩阴门 “三姨”唱 ...

  •   贺兰诚最崩溃的时候,是他刚从医院回来,失魂落魄地走错了楼层,找错了家门,对着三楼的邻居锁眼一顿乱捅,又被那个看着就不好惹的李大爷骂了上下三代的时候。他第一次靠上了会疯狂掉浮锈的老旧楼梯扶手,不想管衣服是不是会脏了。哥哥贺兰铮的病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钱,甚至如此还一点起色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那枚喷涂广告。

      上面红色大字写着:起死回生。

      电话打过去是一个叫“三姨”的专门给人看事的大仙,听名字也知道是个老太太。据认识的人介绍,这位“三姨”可是一名大能,平时门口就豪车络绎不绝,以前抢号都得花钱找人代抢。

      “不过倒是没听说过他家印小广告,不过她确实厉害就是的了。”那个贺兰诚都捋不顺辈分的远房亲戚说。

      贺兰诚电话打过去约好时间之后就一直忐忑着。当时接电话的是“三姨”的经纪人,这位经纪人听着也是个中年妇女,说话还有些不利索,只告诉他让他第二天下午三点来就行。后面又不知道被谁说了什么话,又改成了五点。他正疑惑的时候,就听见那边传来一个悠长的,明显带着笑意的女声:

      “他不得照顾他家里人呢吗,又不急于一时。”

      听了这话,贺兰诚便不得不信了。

      当天德县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雨,贺兰诚坐2路公交到豆芽街头的时候,虽然雨小了一点,但仍旧弄湿了他的裤子鞋子,毕竟伞比不了雨衣。他忽然想到小时候下大雨,哥哥好说歹说不让他拿伞,说怕他扎到眼睛,又说雨衣才更防水。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雨衣麻烦,现在想起来鼻子还酸酸的,搞得连雨水的土腥味都闻不到了。

      “三姨”家就在豆芽街中间的一个岔路,一拐就看见一栋楼房,最里面的单元楼门旁边的窗户里歪歪斜斜地支着一个斑驳的红色牌子,上面是褪了色的黄字“三姨”。看样子就是这里没错了,对面人家似乎是为了养花还支了一个小透明塑料棚,雨水敲在上面噼里啪啦地响。

      只不过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门庭若市。贺兰诚在心里偷偷想着。

      “三姨”家里门没有关,开了一个小缝,贺兰诚能听见里面人的说话声。他突然有些害怕——莫不如说他一向是害怕社交的,尤其像这样第一次遇见陌生人的场合,他下意识就想先躲一会儿。

      他很庆幸“三姨”家有防蚊的珠串帘,这样他在门口估计也不会被看见人影。只听里面说:

      “……就是一直都不好,那你觉得我儿子到底有没有必要再继续学下去呢……”

      “我都说了,就是你那个狗一直扒拉着你家大儿,不让他好,一到十八岁就犯病是吧?你看我说,狗这玩意儿邪乎吧,一个狗,一个猫,平白无故就挨刀。那玩意儿你别把他当不是人的玩意儿看,邪性啊,你要养就对好点,你要吃肉吧也别平白沾因果……”贺兰诚听到里面传出的苍老的女声,随后又听见趿拉拖鞋的声音,又有些近似于“苗琴给我拿那灶台上的半拉香瓜”之类的呢喃,然后门开了。

      “那咋不进来呢,在外面多冷啊,这大小伙子长得怪俊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三姨”。她脸上经常带着笑模样,走路很蹒跚,但看着并不像是裹了小脚的样子。她有些佝偻,身上的黑色的带粉色牡丹和便宜碎钻的半截袖随风晃荡着,配上紧腿裤反倒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模样。最显眼的是一头黑发,明显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气息,难不成是修炼到一定程度返老还童了?贺兰诚有些疑惑。

      “三姨”明显是注意到了贺兰诚的目光,他的笑影先是向上抬了抬,随后又向下压了压,点了点自己头上因发型较紧而出现的漩:“你看,我是染得黑的,哈哈哈……”

      贺兰诚下意识看过去,这才发现那里有一些白色的头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又一激灵,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不敬神明。

      老太太突然开始清喉咙,一直在哼哼,似乎嗓子里有痰就是咳不出来一样。她足足咳了得有三分钟,这才停下来,阴郁地看着贺兰诚。她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把目光聚焦到了坐在她座位正对面的穿着粉色外搭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愁容满面,汗水不停,“三姨”还去给她擦了擦。至于和她同样坐在小沙发上的“经纪人”则显得更世俗一些,一直在纸上记载着什么。女人和“三姨”在一起继续罗里吧唆地讲了一会儿女人的儿子,“三姨”就开始在纸上画符。

      贺兰诚本来是十分好奇的,毕竟他以前也听过一些神啊鬼啊的小故事。他特意凑上去看“三姨”到底在画哪门子的符,结果最后只是看见了她把灰色的卷子纸撕成长条,在上面用普通水笔画上了一道又一道有韵律的波纹。

      “三姨”最后把纸条叠成了紧密的三角形,递到女人拳头里。女人主动给她扫了一百块钱,随后低头出了门。

      女人走出珠帘的刹那,“三姨”的目光就转到了贺兰诚脸上:“来吧,小伙儿,你什么事?”

      贺兰诚堪比被审讯一般交代得彻彻底底。他就跟泪失禁似的——当然他自己也讨厌自己这一点——一说到被工地老板的保镖推下材料堆而摔坏神经的哥哥,他就忍不住哭泣——毕竟他也才刚高中毕业,本来从小就是哥哥带大的他,骤然遇到这种事情,也不能要求他过于坚强了吧。

      老太太没有过多安慰贺兰诚,反倒是点燃了一支烟。她抽的烟不是什么牌子烟,纯粹是自己卷的旱烟,要比市面上的烟冲得多。贺兰铮以前也抽烟,但是每次在贺兰诚回家之后一般都不抽了。即便如此,贺兰诚有时候也能在家里闻到淡淡的烟味,那时候哥哥就会歉疚地笑,哥哥一歉疚他反而更歉疚了。

      “三姨”极其缓慢地抽完了一支烟,屋里全是烟雾的时候,贺兰诚终于嗫嚅着说出了他的疑虑:“所以说,大仙儿,您真能像广告上面说的那样……起死回生?”

      “三姨”掂量掂量手里破旧的几乎没了油的打火机,只是低头不语。他拽过一张早就被叠好的类似护身符的纸,点燃之后一直也没说话,任由灰色的纸在她手里燃烧。

      白烟不像是香烟的烟气,缭绕在屋子里不愿意散去,贺兰诚抬头看了看,心里有些担心,转头再见那老太太都快要睡着了!他又想上去喊,又有些坐立不安,但终究是恐惧占据了上风,他什么也没敢做,只是杵在凳子上看着。

      “三姨”的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就像一个挂在脖子上坠在胸前的袋子一样。她乌黑乌黑的头发也顺着后脑勺垂下来,就像一朵诡异盛开的花。

      正在贺兰诚渐渐适应安静的氛围时,“三姨”忽然用力拍了一下香案——是的,香案,不是他们俩面对的桌子,贺兰诚也不知道那香案离得老远那老太太是怎么够到的。反正他只看见香灰随着灯光的形状舞动起来,线香上残余的灰烬也被拍断落在关公脚边,就连旁边的电的莲花灯也似乎被这一拍拍通了与或非门,颤颤巍巍的居然亮起来了,与此同时,外面响雷划破天空,“三姨”猛然抬头,张开深渊巨口歘开破锣嗓子嗷嗷的就开唱道:

      “唱的是,湘妃竹染泪痕斑,哭坏了眼睛难过女儿关;唱的是,霸王别姬血泪潸,闹坏了江东子弟人情关;唱的是望夫化石立江湾,愁坏了战火纷飞夫妻关;唱的是麻姑三见海尘顽,孤坏了人人不渡寿命关呀……我说弟马你别怕,眼瞅太阳三不沾,西天日落老黑山,我来帮你看人关。见水咱就搭桥度,看山咱就奋力铲,若遇那千年邪祟老妖精,还有掌堂教主陈讳川。教主讲:今日弟马有劫难,终究得有人召唤,蹿堂报马黄天明,说与邪祟你侧耳听。自从深山修得了三千道,我便不怕劫数几百钉,今日遇见了你黄爷爷,马上下来给我诉诉情!”

      “三姨”唱的诡异,吼的凄厉,吓得贺兰诚一愣一愣的,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在他不说话的空挡上,老太太居然就摆出了舞蹈一样的姿势,不断在屋子周围转圈圈,经过他身后的时候,甚至还拍了一下他的后脖子。

      旁边一直处变不惊记录东西的“经纪人”这会儿倒是抬起头来了:“快说呀小伙,有啥事就跟老仙儿说,你现在不说以后想说都没地方说去了。”

      贺兰诚其实已经吓得没了半条命,这会儿用另外半条命硬顶着又叙述了一遍哥哥“意外出事”的事情。“三姨”就好像根本没在听一样,喉咙里一直有尖细的类似嘲笑的声音。贺兰诚甚至都以为他不会得到什么回答的时候,“三姨”的歌声又来了:

      “你别怕,你别惊,你哥是王母座下一老兵,如今受尽磨难要得正果,可不得身躯里面挣性命?心里放不下小老弟,天上不许他有闲情,如今天兵天将齐抗衡,誓要带走正英灵。寻根究底看灵脉,老家坟圈石压惊,墓碑倒扣魂难见,准保你老哥梦魂惊!”老太太一边捧腹大笑一边用尖细的声音唱着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叩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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