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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骨灰,麻辣 ...


  •   火车再一次颠簸,梁闻远猛地捂住嘴,踉跄着穿过拥挤的过道。

      厕所门锁上的瞬间,他就扑到马桶前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翻来覆去只有酸汁上涌。

      抬起头,镜子中倒映着一张苍白病弱的脸,眼下的青黑明显,宽松的衬衫挂在单薄的肩胛骨上。

      梁闻远又想起梁振亭最后看他时的那种嫌恶的眼神。

      原来他不是梁家的儿子。
      化验单和亲生父亲的地址摔在脸上的时候,梁闻远只觉得荒唐。十七年,一纸报告切断了他和梁家的所有关系,一夜之间,他甚至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砰砰砰!”

      粗鲁的砸门声混着方言传来:“里面的人死啦?快点儿!”

      梁闻远拉开门,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他的眼睛很亮,眼白却少,虽是白日,男人依然被看得心里发怵,悻悻地侧身让梁闻远通过,嘴里依旧不干不净。

      泡面,汗液,和劣质香烟的味道混杂成令人作呕的气息,梁闻远捂着口鼻往回走,大爷的行李依旧横在过道。他抬脚,面无表情地把那个背包踢回座位底下。

      “哎,你这人……”大爷醒了,瞪着眼。

      梁闻远没理会,靠窗坐下。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十三个小时的硬座,终点是个听都没听过的城市,多么讽刺。

      火车到站已是黄昏,梁闻远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四周是听不懂的方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去往该去的地方,只有他,茫然地站在陌生的广场。

      暴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梁闻远狼狈地冲进附近的一家商店,随手抓了把伞。

      “三十。”店主头也不抬。

      三十?这种伞在梁家连抹布都不如。

      可他盯着手机里的余额,2378,这是他离开梁家后卡里仅剩的钱。

      最终还是付了款,撑开伞,蓝黑格子,丑得要命,他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转了两次车,又步行十分钟,才终于站在一栋老旧的小区前,抬眼望去,“安居家园”的“安”掉了半边。梁闻远看着手机里的地址,就是这里,心里那点残存的幻想彻底碎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大半,梁闻远压下直接离开的冲动,打开手电筒,艰难地绕过堆积的杂物,往楼上走去。

      在602房门前站定,梁闻远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衣领。

      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一个女孩探出头,十五六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裤和一件明显大一号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很大,带着被吵醒的不耐:“谁啊?”

      “我找温修明。”

      “死了。”

      她说完就要关门。

      梁闻远猛地抵住门板,手背的青筋凸出,盯着眼前的女孩,一字一顿:“我、是、他、儿、子。”

      女孩的动作顿住,上下打量他,半晌,忽然“哦”了一声:“陈秀兰的孩子?”

      梁闻远一怔。十年了,他再也没有听人提过这个名字。

      “进来吧。”女孩侧身让开。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少得可怜,却出乎意料得干净,窗台上甚至还摆着几个花盆,种着些不知名的植物,绿油油的,长得茂盛。

      女孩扔给他一条毛巾,转身倒了杯热水递过来,然后盘腿坐上沙发,抓起一包薯片,仔细端详他的脸。

      “你真是温修明的儿子?”她说,“一点儿也不像啊。”

      梁闻远没接话。

      “我叫温嘉平,”她嚼着薯片,“温修明是我生物学上的爹。他酗酒,家暴,把你妈打跑了。但是我妈傻,被打了也不知道跑,最后病死的。”

      她说这些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梁闻远注意到了她眼底浓重的忧伤与疲惫。

      “他人呢?”梁闻远问。

      “不是说了吗?死了。前天刚火化,肺癌,发现就是晚期。”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什么?”

      “你是不是不信啊?”看着梁闻远一言难尽的表情,温嘉平跳下沙发,走到电视柜旁,从旮旯拖出来一个罐子,直接塞到他怀里,“喏,你自己看。”

      梁闻远低头。

      确实是骨灰罐,陶瓷的,只是——

      “为什么上面会印着狗爪印?”

      “哦,殡仪馆的太贵了,网上买的宠物专用款,很便宜,四十八还包邮。”温嘉平耸耸肩,满不在乎,“墓地也买不起,放家里晦气,本来想明天撒河里的,既然你来了,你处理吧,毕竟也是你亲爹。”

      梁闻远抱着那个罐子,只感觉荒诞。

      他跨越千里投奔的亲生父亲,就这样已经成为了一捧装在宠物骨灰盒里的灰。恶心,反胃,这个烂人,这个留着这个烂人血的自己。

      他将骨灰罐放回桌上,转身就走。

      “喂,你东西没拿!”温嘉平喊。

      “你处理吧。”梁闻远头也不回。

      “那不行,”温嘉平忙追上来,拽住他的书包背带,“好歹一人一半吧。”

      她的手劲很大,梁闻远挣了两下没挣开,转身瞪她,眼神很冷:“松手。”

      温嘉平没松,仰头望着他,眼神坦诚:“你有……”

      话没说完,就被梁闻远打断,从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拍在鞋柜上:“别再来烦我。”

      “哎,等等——”温嘉平追出来。

      梁闻远已经走下楼梯,没有回头。

      温嘉平又跑到阳台,雨幕中,那个挺拔的背影撑着把丑伞,隔离开周遭的破败。

      “喂,你有地方去吗?”温嘉平推开窗,可声音被雨声吞吞没,那人继续往前,一直走出小区大门。

      算了,温嘉平抿抿唇,捡起沙发上的那条毛巾。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哪还有资格同情别人。

      出神地盯着眼前那个滑稽的宠物骨灰盒,温嘉平有些怅然,这世界竟然还有人与她留着相同的血液,可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晚上六点五十,温嘉平准时出现在麻辣烫店门口。

      “来了,”老板王春生正在收拾柜台,“快去换衣服,今晚人多。”

      她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到换衣区,利落地套上自己那件红色围裙。镜子中的人睫毛浓密,眼下一颗小痣,会随着表情轻巧地跳动。

      店里已经坐满了人,温嘉平穿梭在桌椅之间,上菜,迎客,收拾碗筷,动作娴熟麻利,额头很快而就沁出汗珠。可她喜欢这种忙碌,只有在忙碌中她才不会去想其他事情,比如明天吃什么,下个月的生活费够不够,以及电视柜上的那个骨灰盒该怎么处理。

      门口的迎宾风铃这时响了,

      “欢迎光临,几位……”温嘉平抬头,愣住。

      下午那个男生正站在门口,头发微湿,昂贵的球鞋边缘还粘着泥,眉心蹙起,犹豫地看着这嘈杂的环境,身体写满抗拒。

      梁闻远也看见了她,转身就要走。

      可没想到温嘉平更快一步,已经指着靠墙的一个位置:“坐那边儿吧,干净些。”走过去,把已经锃亮的桌子又擦了一遍。

      梁闻远的动作顿住,犹豫两秒,还是走过去坐下,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凳子往后挪了挪,远离已经起皮的桌沿。

      温嘉平只当没看见,嘱咐道:“那边冷柜自选,选好了拿过来称重。”又压低声音快速补了一句:“一会儿我和刘姐说一声,给你按员工餐算,打八折。”

      说完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梁闻远看着她轻快的背影,不明白温嘉平为什么会对生活抱有如此热烈的希望,又为何会突然对自己示好。同情?还是因为那点淡薄的血缘?别开玩笑了。

      玻璃窗倒映出他苍白阴郁的脸,他太讨厌温嘉平身上那种蓬勃到刺眼的生命力。

      起身去冷柜拿菜,梁闻远看着一堆不认识的肠和丸子,眉头拧紧,最终只拿了几片青菜和一点面条。

      “就这些?”温嘉平接过篮子,挑眉,“喂猫呢?”

      “我减肥。”梁闻远冷冷甩出两个字。

      温嘉平瞥了眼他凸出的锁骨,转身去称重,轻飘飘扔下句:“大少爷,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减肥。”

      “我叫梁闻远,”梁闻远猛地抬眼,“别这么叫我。”
      被嘲笑的屈辱让他更加烦躁,他现在恨透了大少爷三个字。

      可温嘉平已经走远,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又忙完一波客人,温嘉平抽空瞄了一眼梁闻远,他吃得很慢,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这间油腻腻的小店格格不入。温嘉平的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养尊处优十几年的大少爷,摔到这种泥潭里,又能活几天?

      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帮他,毕竟她现在也是勉强才能浮在水面上。

      临近打烊,店员们凑在一起吃员工餐。温嘉平端起碗坐到梁闻远对面:“还不走?”

      梁闻远没有说话,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酒店?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租房?更是天方夜谭。

      温嘉平看着他的表情就明白了,盯着碗底的红汤良久,埋头吃完最后一口,像是要将某种犹豫也一并吞下。

      “喂。”她开口。

      梁闻远没动。

      “梁闻远?”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梁闻远别扭地转过头,带着不耐与厌烦。

      “你可以住我家,但是说清楚,房子是我妈的,跟温修明没关系,所以你得付房租,一个月500。你下午应该也了解过行情了,这里最便宜的合租也要一千往上。”迎着他的目光,温嘉平前所未有的认真。

      梁闻远愣住了,神情复杂。
      怜悯?算计?还是因为那点可笑的血缘而产生的责任心?

      “为什么?”他问。

      温嘉平的目光坦诚:“很简单,你人生地不熟,长得又这么……”她扫视了他价值不菲的着装,斟酌着用词,“显眼。你如果出什么意外,警察会先找我谈话。我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不想摊上这种麻烦。”

      理由很现实,完全利己的考量。不是怜悯或者同情,只是出于自保,温嘉平的理由反而让梁闻远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另一件事:“你还上学?我以为……”

      “以为什么?沦为孤儿,自暴自弃,辍学打工,最后走上不归路?这是你帮我安排的剧本吗?”温嘉平直直地望向他,眼神中满是嘲弄。

      梁闻远被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哦对了,”温嘉平站起来,把碗收了,随口说道,“晚上可能会有老鼠,你自己注意些。”

      梁闻远的脸唰地白了:“什么?!”

      温嘉平的眼中闪过狡黠:“骗你的。”
      谁让你瞧不起人。但后半句她没说。

      梁闻远的脸又黑了。

      温嘉平没忍住,笑出声来,但当她的余光瞥到店对面几个混混模样的男人时,笑容慢慢收起。

      为首的那个光头温嘉平认识,赵二,温修明欠了他三万赌债,人死了,债没还完。

      真麻烦。
      温嘉平不自觉地攥紧了抹布,表情罕见地严肃。

      看了眼旁边浑然不觉的梁闻远,忽然不确定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算帮他,还是把他拖进了更深的泥沼。

      赵二的目光扫过店里,最后落在她身上,咧嘴笑了笑,露出了满口黄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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