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店里坐坐吧》野花杯子

2、第 2 章 刺绣

　　早上，天蒙蒙亮，他就醒了。
　　头有点疼，好久没熬到这么晚了。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听见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当代年轻人现状，身体素质上不如老下不如小，坐久了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
　　他去洗手间，就着冷水简单洗了洗漱。镜子里的人眼底有点青，头发也乱着。他随手捋了两下，出去打开工作室的灯，又打开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泥土的腥气。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到写字台前坐下。
　　十一的毛发就放在抽屉里，用透明密封袋装着。
　　昨晚火化前，他小心地从十一的尾巴尖剪下来一小撮。金色的，软软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毛发不用多么复杂的处理。
　　他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玻璃瓶，把毛发一点点塞进去。用牙签轻轻拨着，一小撮一小撮往里送，每送进去一点就轻轻抖一抖瓶子，让毛发自然蓬开。这样装出来的毛发才好看，打开的时候不会结成一团。
　　拧紧盖子，放在一边。
　　然后是爪印。
　　他从柜子里拿出印泥和印纸——印泥是他自己调的，朱砂红配一点金粉，印出来不刺眼，温温润润的。
　　做完这些，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陆砚。
　　「青：做好了。您看看行么？方便什么时候来取？」
　　那边回得很快。
　　「LY：可以。现在有点忙，五点可以么。」
　　「青：没问题。」
　　配一个从染染那收来的小猫表情包。
　　他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窗外天边透出一点亮光，云镶着淡金色的边。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房东。是个顶和蔼的老太太。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青禾么？”老太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挺高兴的调子，“是这样，我之前不是和你说我这个房子要卖了么？今天我把合同签啦，房子卖出去了！”
　　沈青禾一怔。
　　“……啊，恭喜您。”
　　“哎哟谢谢谢谢！”老太太笑呵呵的，“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让新房东来和你沟通一下？你放心，是个小伙子，挺好说话的。你有什么要求直接跟他说就行。”
　　房东确实说过要卖房子回乡下住，也带人来看过几次房。就是他没想到这么快。
　　“嗯嗯，谢谢您告诉我。”他声音平稳温润，“我一直在店里。您什么时候走，我去送送您？”
　　“哎呦呦不用不用！”老太太连连拒绝，“你平时也忙，我晓得的。那明天吧，明天上午十点我们来找你。新房东也来，你们当面聊聊。”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雨后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在遛狗，一只拉布拉多，摇着尾巴跑得欢快。他看着那狗跑远，忽然想起十一。
　　也不知道那位陆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写字台前，把十一的骨灰盒又摆了摆。
　　干这行，很难说每天都有很多顾客。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个行业，宠物没了，一埋了当。他也常常听到有人嚼舌根，说伺候猫狗赶上伺候爹娘了，还出个殡呢。
　　所以今天除了接陆砚的单子，没什么别的事。
　　他想了想，从柜子里掏出个线包，打算做点宠物刺绣试试。掏出来手机，在小红书上找了半天教程，最后选了一个比较简单的金毛头。
　　他针线活接触不多，就给沈星染小时候补衣服用过。她很淘气，衣服总破洞。不会的地方就暂停，跟着视频里一针一针来。第一针扎歪了，他又拆了重来。
　　阳光慢慢从门口铺进来，暖洋洋的。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风铃响了。他抬头，陆砚站在门口。
　　下午五点整。
　　陆砚今天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但他眼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青，只是不太明显。陆砚看起来像是做大生意的，不像是不能熬夜的主，沈青禾暗忖，可能还是爱宠逝去的影响吧。
　　“来了。”他站起来，“东西都好了，您看看。”
　　骨灰盒用绒布包着，旁边是装毛发的小玻璃瓶，和两张爪印纸——一张用相框裱起来了，一张还散着。
　　陆砚拿起来看，很仔细，每一件都看很久。
　　沈青禾站在旁边，也陪着看，没说话。
　　“谢谢。”陆砚把东西放回桌上，声音还是低沉，但比昨晚多了些力气，“麻烦了。”
　　“应该的。”
　　陆砚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他桌上那个还没绣完的刺绣。
　　半只金毛的脑袋，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模样，挺有天赋的。
　　“这是……”
　　沈青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啊，没什么。我闲着没事学着做的，想做点新的宠物纪念品，以后可以提供刺绣什么的。”
　　他伸手想把东西收起来，陆砚却开口了。
　　“能给我做一个吗？”他看着那个半成品，“就十一的。我可以加钱。”
　　沈青禾愣了一下。
　　“我……我没专业学过。”他笑了笑，有点腼腆，“您也看见了，水平就这样。做出来可能不太好看。”
　　陆砚没笑，“我觉得很好。”他说，语气很是认真。
　　沈青禾看着他。
　　这个男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眉眼很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从他做宠物店小工，到兽医店打杂，再到自己开店，他见过很多这种光，在每一个真正爱过自己宠物的主人眼里。
　　“那我做一个试试。”沈青禾说，“做好了您再来拿。不用加钱。”
　　“不行。”
　　“就当……”沈青禾想了想，“就当您给我提供样本了。我正好缺素材。您这只十一，毛色很好，我能照着练练手。”
　　陆砚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点了头，“好，谢谢。”
　　他提着东西走了。
　　沈青禾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拾东西。
　　五点多了，该去买菜了。今天早点下班，吃完饭好好补觉。
　　他锁好门，刚走出两步，就碰见隔壁鲜花店的老板。
　　是个小姑娘，扎着马尾，早上就是她在遛那只拉布拉多。她推着电动车正准备走，看见他，招了招手。
　　“沈哥！”
　　“小周。”他点点头，“要出门？”
　　“嗯嗯！”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沈哥，你听说没？咱们这片园区换新合作方了！我朋友在物业那边上班，说新来的那个龟毛得很，要求特别多，什么招牌尺寸要统一，门口不能放杂物，连绿植摆哪都要管。”
　　沈青禾愣了一下。
　　新合作方……
　　他想起来，明天新房东也要来。
　　“你小心点啊。”小周说完，骑车走了。
　　沈青禾站了一会儿，没太往心里去。园区换合作方这种事，跟他一个租户关系不大，让整改就整改嘛。只要房东不涨租，什么都好说。
　　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土豆、一把小青菜。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路上人不多，他走得慢。
　　回到家，洗菜切菜，开火做饭。
　　排骨下锅的时候滋滋响，他往锅里倒酱油、料酒、糖，用锅铲慢慢翻着。香味一点点飘出来，漫进客厅。
　　门响了。
　　“哥！我回来啦！”
　　沈星染探头进厨房，脑袋上还别着一个发卡，马尾扎得高高的。她往里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糖醋排骨！”
　　“嗯。”沈青禾把锅铲翻了个面，“去洗手。”
　　“好嘞！”
　　沈星染洗完手出来，扒在厨房门框上往里看。沈青禾穿着围裙，正把排骨往盘子里夹。
　　“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做饭？店里不忙吗？”
　　“还行。”沈青禾把盘子递给她，“端出去。”
　　沈星染端着盘子闻了闻，口水差点掉下来。
　　“太香了！”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哥我跟你说，我们大老板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没加班不说，下午四点就走了。他一走，我们这些实习生当然也走啦！哈哈哈——”
　　沈青禾端着青菜出来，看她笑得没心没肺，叹了口气。
　　“好好工作，别总想着溜。小心被领导抓住小辫子。”
　　“知道啦知道啦。”沈星染已经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烫得龇牙咧嘴，“唔唔唔好吃！”
　　沈青禾在她对面坐下，也夹了一块。今天搁的盐好像有点多了，有点咸。
　　沈星染可不这么觉得，她还是小孩口味，嘴很重。
　　“哥，你这么辛苦，还给我做这么丰盛的。”沈星染嚼着排骨，忽然认真起来，“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跟你说，再这样下去你老了得老年痴呆！”
　　沈青禾被她说笑了，“你咒我？”
　　“不是咒！是科学！”沈星染义正言辞，“我是理科女，懂！”
　　沈青禾懒得理她，低头吃饭。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暮色从窗户漫进来，屋子里暖融融的。
　　沈星染又夹了一块排骨。
　　“哥，你做的饭真好吃。”
　　沈青禾没抬头。
　　“那就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