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手为云》罗马十二面体

16、黎 陆昔昭回宿

　　陆昔昭回宿舍，把属于陆然的独山玉令牌放进一个展示匣，摆在自己床头的骨灰盒旁边。

　　说是骨灰盒其实也不准确，里面只装了一些陆然坟头的灰烬和土壤，陆昔昭声称这是自己的骨灰。

　　据完全不科学统计，百分之九十的，能从死亡中重生复归的存在，都会去找自己前世的坟头和自己给自己留下的遗产，陆昔昭也不例外。

　　他在勘破胎中之谜之后，就用信息处理调查出了应该是陆然下葬的位置，想去那里刨自己坟取回自己的一些不值钱的随葬品。

　　然而陆昔昭抵达应该是自己坟头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棵歪脖子枯树和萋萋的荒草。

　　陆然连坟都早就被人刨了，尸骨无存。

　　陆昔昭留下了那个位置的一些灰烬和土壤，权当是给寻自己坟头之旅留点纪念。

　　其实黎暮云给他留在月都上的这块独山玉令牌，他也去找过。上辈子生命的最后，他把这块令牌赠予给了一位自己的学生，权当是一种传承。

　　陆昔昭这辈子查证资料，只查到令牌被他的学生在开门战争期间典当给了一家古董行补贴家用，没有卖上什么价，古董行就给他的学生出了还不值战前令牌材料费的钱，那家古董行后来被匪徒劫了，令牌从此再无记载，下落不明。

　　怪不得找不到，原来是被黎暮云放到碎月上去了呀。

　　陆昔昭看着自己骨灰盒旁有可能是陆然留到现在最后遗物的独山玉令牌，感慨万千。

　　当天晚上陆昔昭把自己那块便宜货寿山石印章从黎暮云的后面塞了进去。

　　在自己前世的骨灰盒和令牌无言的注视下，陆昔昭看着自己的杰作，觉得自己有可能真是个天才。

　　反正这印章也没什么大用，发挥发挥娱乐价值，挺好！

　　陆昔昭把往昔昭然四个字印在了黎暮云躯壳的里面，黎暮云现在用的躯壳是雾浔宫造的人造躯壳，其实□□强度没有那么高，肌肉也没有从陆昔昭这具从婴儿时期成长起来的躯壳那么凝实。黎暮云被他玩两下就求饶了，他的躯壳很累了，他要睡觉啦。

　　陆昔昭抱着说睡就睡的黎暮云，心里美得冒泡。

　　这个世界上，有人正面击败了操纵帝权，在哪儿？床上……

　　虽然只是击败一具备用躯壳根本不能称之为赢过一位神祇就是了。

　　碎月的余晖从陆昔昭宿舍的窗口透进来，给陆昔昭床头的骨灰盒及令牌蒙上轻纱一般的光。

　　黎暮云没有说他为什么会去给陆昔昭取这块独山玉，如果是前世的陆然，多半是搞不明白的，陆然的一生，从来就没搞懂过黎的思维方式。

　　但如今的陆昔昭已经勉勉强强摸到了边了，在被陆昔昭搞的时候，黎暮云甚至会给他开放自己躯壳思维的读取，随便看！

　　这种时候陆昔昭去读黎暮云的心，结果一般都是“舒服”和“喜欢陆昔昭”这类简单的想法。

　　其实读心本身并不算感知系的好用的能力，它很麻烦，每一个人的思维方式都需要读心者单独去解码。

　　就比如说陆昔昭如果去读符胤的心，会面对他思维里被历史包围的迷宫和潜意识带来的各种想法碎片和垃圾信息，光解读就得解半天。

　　他们感知系也特别擅长把自己的思维制造成迷宫来应对他人的思维读取。

　　然而像黎暮云这种月都正统神，读取到的思维是很清澈的，往往只有即时的感受性质的想法。黎暮云的脑海里没有痛苦和迷惘带来的碎片化思维，读他的心，像看到一片澄澈的天空。

　　因为躯壳的思维是神的浅层想法，躯壳的大脑和记忆是祂们的辅助思考器官，真正的意识藏在祂们铭刻于始源魂海的灵魂本质中。

　　要完全解读一位神祇的思维，就得梦寻深入始源魂海，见证祂灵魂的运作。

　　然而黎暮云澄澈的思维并不代表他不聪明，他是知行合一，想要做什么就直接去完成，中间没有让凡人迷茫的犹豫和决断。

　　就比如说一个凡人想去南极，他得花大量时间去决定预算，准备预案，准备路线规划装备清单，而黎暮云，只需要一个“我想去南极”的想法，几乎在同时，他就到了。

　　这就是知行合一，中间没有给对手读取思维间隙的空间，只有已经达成的事项和即将做出的决断。

　　黎暮云曾经被一位在政治斗争中被其它人倾轧出局，走投无路的执政官觐见，请求他接手尘世，君临世界，黎暮云觉得他莫名其妙，他对这个执政官说：

　　“我和寂并不懂你们凡人的想法，也不想去理解你们之间复杂的关系，我们和你们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如果我们真的管理你们，你们反而会觉得我们是在压迫你们，现在这样放你们自由，难道不是你们想要的？”

　　黎暮云甚至都不需要去理解尘世的政治，他是直接用直觉就能得出这样的答案，而他往往是对的，神的直觉本质是用始源魂海的算力得出的神谕级别的答案。

　　黎暮云相当喜欢用他的直觉和知行合一来进行判断，陆昔昭不行，他无法做到不向内思考把自己的思维和情感编得像迷宫。陆昔昭曾经也试图用了一下神的直觉，他觉得有点可怕，那种没有中间的求证过程直接导向答案的感觉完全违背了他的思考方式。

　　陆昔昭还是喜欢像一个做了无数预案但还是偶尔犯错的聪明人类一样思考。

　　所以黎暮云不给他解释他为什么在月都上保留这块独山玉令牌，现在的陆昔昭是可以理解的，多半是在他死后找到了放在月都上，等到黎暮云成功复活了陆昔昭，这块令牌就被他给忘了。

　　黎暮云不会为外物所动，有了本人就会把纪念品的存在意义忘掉，从思维中扫出去，就这么简单。

　　极致的行动力，极致的执行力，能完成自己所有想法的力量，且从不为自己没做什么事而感到后悔，这就是黎暮云的知行合一。

　　当代有位执政官曾开玩笑说，假如操纵帝权想要毁灭尘世，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别让祂产生这个想法。

　　陆然前世的时候有段时间还以为黎是那种三无系思维，无口无心无表情，他觉得挺可爱的，但同时也为黎的无心感到十分心痛。

　　然而事实上，黎暮云确实无口话少，但他会有爱上陆昔昭的心，也愿意被陆昔昭逗笑，直到今生，陆昔昭才勉强理解黎暮云到这里。

　　陆然和黎之间曾隔着尘世到月都之间的距离，隔着神与人思维的本质不同，隔着不老不死和有限的寿命，然而今夜，在碎月的余晖下，陆昔昭和黎暮云躺在怀朔学院的同一张宿舍大床上，黎暮云睡着了，而陆昔昭又在看着头顶的碎月思考人生。

　　命运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