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纪念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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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陈姐的脑袋：“常总，有人找。”
常世还没来得及问是谁，门缝里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深棕色的头发，没梳，刘海搭在额前，有点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露了半个身子在那晃。
李涟。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陈姐看看李涟，又看看常世，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涟这才从门后面完全走出来，踩着那双常世说了八百遍“走路会崴脚”的帆布鞋，几步穿过办公室，绕到常世的椅子后面。
他两只手搭在常世的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从侧面看着常世的屏幕。
“忙吗？”
“嗯。”
“多忙？”
“很忙。”
“那晚上呢？”李涟问。
常世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晚上怎么了？”
李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常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皮肤白，三年了还是这么白，坐在办公室里不见天日的那种白。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问你有没有时间。”
常世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李涟看着那个嘴角，心想，装，你继续装。
“晚上有个会。”常世终于说。
“哦。”李涟的声音很轻，像叹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会这么重要。”常世说，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推了。”
李涟愣了一下，然后绕到椅子前面，靠在办公桌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他低头看着常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只等夸奖的猫。
“说吧，什么事。”
“你猜。”
“不猜。”
“猜一下嘛。”
“李涟。”
“嗯？”
“今天几号？”
李涟的笑容在脸上顿了一下。他歪着头看常世，眼神里有一种“你竟然记得”的意外，和“你竟然装不记得”的控诉。
“三月二十。”他说。
“然后呢？”
“然后什么？”
常世终于抬起头，看着李涟。雪松味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真不记得？”李涟问，语气里有点不确定了。
常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他仰着头看李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李涟身后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衬得他那件奶白色毛衣特别软。
“我记得。”他说。
李涟等着他说下去。
常世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办公室里的雪松味和茶香搅在一起，谁也不急。
“那你说。”李涟先开口了。
“说什么。”
“今天什么日子。”
常世看着他，眼里有一点笑意。很淡的，像往冬天窗户上哈了一口气，模模糊糊亮了一下。
“结婚纪念日。”
李涟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就知道你知道但我就是想听你说出来”的满足，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开罐头、但假装自己也不是很急的猫。
“那你刚才装什么？”
“没装。”
“你明明在装。”
“我在工作。”
“你明明在装。”
常世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李涟从办公桌边跳下来，绕回椅子后面，这次直接趴上去，下巴搁在常世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在公司不太合适。门没锁，陈姐随时可能进来，而且常世在公司里一直是那种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人。
但李涟不在乎这些——或者说，他在常世的办公室里从来不在乎这些。
“那你晚上到底有没有时间？”他问。
“有。”
“会呢？”
“推了。”
“重要的会？”
“嗯。”常世说，“但没有你重要。”
李涟靠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李涟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在常世肩膀上蹭了蹭。
茶香味浓了一点。
“那我们去吃什么？”李涟问。
“你定。”
“每次都是我定。”
“因为你挑的餐厅都好吃。”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在夸你。”常世说，“我的眼光好，所以挑了你。”
李涟愣了一下。
常世的耳朵红了。
李涟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只有气音。
“常世。”
“嗯。”
“你耳朵红了。”
“……热的。”
李涟指了指常世斜后方的空调：“可是空调开着二十二度诶……”
“……”
李涟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绕到前面，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常世圈在中间。两个人离得很近。
“你就是在害羞。”李涟说。
常世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我爱你’。”
常世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不知道哪层楼在装修，电钻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嗡嗡的。
李涟看着他。他知道常世不会说。三年了，一次都没说过。常世用别的方式说——记住他喜欢的酸奶，在他加班的时候去接他，在他感冒的时候推掉工作照顾他。
但“我爱你”这三个字，他从来没说过。
李涟直起身，拍了拍常世的肩膀。
“算了，放过你。”他说，“晚上七点，老地方，你别迟到。”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常世还坐在椅子里，正看着他。
“路上慢点。”常世说。
“嗯。”李涟笑了一下，“你也别太忙。”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走廊里的空调风吹过来，李涟才发现自己脸有点热。他抬手摸了摸耳朵，也是烫的。
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常世发消息：
“迟到的话罚你洗碗一个月。”
三秒后，回复过来了：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李涟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三年了，常世还是会在某些瞬间紧张。
比如刚才，李涟弯下腰把他圈在椅子里、说“你看着我说我爱你”的时候。
他还是说不出来那三个字。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万一有一天做不到了呢？
常世看着门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第三季度的财务报告。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的日期上——
三月二十日。
结婚纪念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茶味，很淡的。
手机响了一下。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李涟发来的消息，一个餐厅的定位，后面跟着一句话：
“七点，别迟到。”
常世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比刚才亮了一点。太阳大概正在云层后面慢慢往下沉，准备把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留给一对结婚三年的夫妻。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个抽屉里有一份文件，夹在几个文件夹中间，封面没有写任何字。上周他爸让人送过来的，他还没拆。
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两家的合作项目，第三季度的利润分配方案。李涟家那一栏的数字，比上个季度少了百分之四十。
常世把手放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李涟发来的那条消息。
“七点，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今天先不想这些。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
·
服务生领着常世穿过走廊。这家店他们来过很多次，每次来都觉得不一样——包厢太多了，中式、西式、榻榻米、露台，每次李涟都能订到一个没见过的。
这次服务生停在了一扇浅木色的门前，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常世推开门。
“当当当当！”
礼花在头顶炸开，金红色的碎屑纷纷扬扬落下来。李涟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礼花筒，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怎么样怎么样？”他迫不及待地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常世，等夸奖的表情写在脸上，一点都不带藏的。
常世看着他，没说话。
李涟换了一件衣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大概是刚才自己忙着布置，额角沁了一层薄薄的汗，刘海有几缕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那里，被金红色的碎屑衬着，整个人像刚从什么喜庆的画报里走出来。
常世发现自己看了太久了。
他移开目光，抬头打量包厢。
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串串小灯泡，暖黄色的光像萤火虫一样散开。桌上铺着奶白色的桌布，正中间摆了一大束芍药，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盛。窗台上、角落里、甚至靠墙的矮柜上，到处都插着花——玫瑰、洋桔梗、满天星，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
整个包厢都是花香。
甜的，但不腻。混在空气里，和李涟身上那股淡淡的茶香搅在一起，像某种专门为他调制的香水。
“你弄了多久？”常世问。
“一个下午！”李涟伸出三根手指，“我三点就来了，跟花店的人一起布置的。那个礼花筒是我特意买的，网上说效果最好的是这一种，你看，是不是很响？”
他说着又晃了晃手里那个空筒。
常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李涟的头发很软，手指陷进去的时候像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很不错。”
李涟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
“那你夸我。”李涟仰着脸看他，一脸理直气壮，“我都弄了一个下午了，你至少要夸我一句。”
常世看着他。
“你比花好看。”
李涟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唰”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把脸侧过去，左脸蛋朝着常世，用手指点了点脸颊。
“亲亲我。”
常世没动。
李涟的手指还在脸颊上点着，眼睛从睫毛底下看他，带着一点撒娇的、催促的意思。
常世伸出手，握住李涟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李涟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撞进他怀里。常世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李涟的脸很白，也很软，大概是刚才跑来跑去布置的缘故，皮肤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热度。常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
亲完了，李涟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拉着他坐下来。
“可以上菜了！”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亮亮的，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门外传来服务生忍笑的“好的”。
李涟坐回椅子上，开始摆弄桌上的餐具，把常世那副筷子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嘴里念叨着：“我点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道鱼，还有他们家的新菜，我还没试过……”
常世坐在对面，看着他。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李涟的脸上，把他整个人都衬得柔柔的。他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高兴的时候会弯起来，认真的时候会微微皱一下。
常世发现自己又在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到桌上的芍药上。
服务生把菜端上来，摆了一桌。那道鱼放在正中间，上面撒了葱花和红椒丝，热油浇过的香味还在空气里没散。李涟夹了一筷子放进常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吃到一半，李涟放下筷子，把手在纸巾上擦了擦。
“常世，你伸手。”
“怎么了。”
“你伸嘛！”
常世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李涟握住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十指相扣。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碰出一点细微的金属声。
然后他举起手机，对着两只交握的手拍了一张。闪光灯亮了一下，两枚戒指被照得发亮，圈住无名指的那一圈金属泛着冷白色的光。
李涟低头看了看照片，放大，又缩小，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朝门口喊了一声：“服务员——”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探进头来。
“能帮我们拍张照吗？”李涟把手机递过去，指了指自己和常世，“就拍我们两个。”
服务生接过手机，笑着点了点头。
桌子不宽，李涟右手搭在桌边撑着下巴，头往中间歪了歪，靠向常世的方向。另一只手还和常世牵着，放在两人中间的位置，被桌沿挡了一半。
“三、二、一——”
常世忽然把牵着的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已的脸颊上。然后他也侧过头，往中间靠了靠。
咔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纪念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