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余烬无言 ...
-
皇陵的血,一直流到日落。
封陵仪式在弥漫不散的血腥气中仓促完成。灵柩入土,石门闭合,沉重的夯土声仿佛砸在每个人心口。礼乐停了,百官噤声,只有风穿过松柏林的低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伤者压抑的呻吟。
江不渡下令封锁皇陵,所有人等就地看管,等候甄别。禁军像一张大网,将整个陵区罩得严严实实。随行的太医忙着救治伤员,仵作在查验刺客尸体,周牧则带着人,一寸寸地搜索着可能遗漏的线索和活口。
江不归被安置在皇陵附近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殿里。楚临渊也被“请”了过来,名义上是“护卫靖王有功”,实则仍是变相的监视。两人隔着殿中一张方桌对坐,谁也没有说话。
殿内燃着炭盆,驱散着春日的寒意,却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死亡的气息。江不归身上溅了血——是刺客的,还是侍卫的,他已分不清。哑巴侍卫只剩下一人,手臂受了伤,简单包扎后,沉默地守在门外。福顺不见了,在混乱中失散,生死未卜。
江不归手里攥着阿云嬷嬷给的那个油布卷,指尖冰凉。他还没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中完全回过神来。弩箭破空的锐响,刀锋的寒意,楚临渊染血的剑,还有…那个神秘蒙面禁军冰冷的眼睛,交替在脑中闪现。
是谁要杀他?是冲着“靖王”这个身份,还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那些刺客,和当年害死母亲的人,有关联吗?
还有楚临渊…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那个蒙面禁军,又是谁的人?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心力交瘁的累。
殿外传来脚步声,铠甲摩擦的声响,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是周牧。
“殿下,楚世子,”周牧在门外躬身,“陛下有请。”
江不归和楚临渊对视一眼,起身,跟着周牧走出偏殿。
皇陵的夜,来得格外早。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殿宇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空气中血腥味混着泥土和香灰的气味,怪异而刺鼻。
他们被带到陵区正殿——原本是举行大典前祭祀的场所,如今被临时充作指挥所。殿内灯火通明,江不渡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皇陵舆图前,负手而立。李德全垂手侍立在一旁,脸色发白。
听见脚步声,江不渡缓缓转过身。他已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龙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火下,幽深得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平静之下,是能将人吞噬的暗流。
“都下去。”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周牧和李德全躬身退下,带上了殿门。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和楚临渊。
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不渡的目光,先落在江不归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楚临渊,最后,又落回江不归脸上。他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问的是江不归。
江不归喉结动了动,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刺客…是冲着臣来的。”
“哦?”江不渡挑眉,“何以见得?”
“第一支弩箭,射向高台,目标明确。”江不归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后面的混乱,虽有刺客冲击灵柩和百官,但真正能突破禁军防御、杀到臣附近的,都是顶尖好手,目的性很强。”
“还有呢?”
“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死士或江湖草莽。而且…”江不归顿了顿,看向楚临渊,“他们似乎对楚世子的出现,并不意外。”
楚临渊脸色微变,但没说话。
江不渡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分析还算满意。他又问楚临渊:“临渊,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松柏林?”
楚临渊拱手,神色坦然:“回陛下,臣奉旨留京,今日大典,本在臣该列之位。但仪式开始前,臣察觉礼部队列中有人神色有异,小动作不断,似在传递信号。臣心中起疑,便暗中留意。弩箭射向高台时,那人与同伙同时暴起发难,制造混乱。臣当时距离高台不远,见靖王殿下遇险,不及多想,便上前救援。之后混乱中,有人欲对殿下不利,臣只能带殿下暂避。”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后来那蒙面人…臣也不知其身份。但其身手装备,绝非普通禁军,应是…陛下安排的暗卫吧?”
最后一句,是试探。
江不渡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楚临渊,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朕的确在皇陵布有暗卫,以防不测。但今日出现的刺客,无论人数、身手、还是计划之周密,都超出了朕的预料。”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送来的、墨迹未干的简报,扫了一眼,声音冷了几分:“初步查验,今日伏诛的二十七名刺客,身上皆无任何标识,所用兵器也抹去了锻造痕迹。但仵作从几人身上,发现了常年生活在阴湿环境导致的关节旧疾,以及…南疆特有的一种瘴毒残留。”
南疆!
江不归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按向胸口——那里藏着阿云嬷嬷的油布卷。阿云嬷嬷提到过,当年火灾前,有南疆口音男子潜入冷宫!
楚临渊也是脸色一变:“南疆?陛下是说,这些刺客…可能来自南疆?”
“只是可能。”江不渡放下简报,目光如刀,刮过两人,“但今日之事,与南疆脱不了干系。或者说,有人想将此事,引向南疆。”
他看向江不归,眼神复杂:“阿归,你母妃…来自南疆月牙峒。这件事,在宫里并非秘密。”
江不归指尖发凉。所以,这是有人想借“南疆余孽”的名头,行刺他,同时嫁祸给母亲,或者…与母亲有关的一切?
“那蒙面人呢?”楚临渊追问,“他用的□□和短箭,制式特殊,绝非军中常见。陛下可知其来历?”
江不渡沉默片刻,才道:“那是‘影卫’的装备。”
影卫!江不归和楚临渊同时一震。
影卫,是大楚开国皇帝设立的一支神秘力量,直属于历代帝王,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执行秘密任务。人数极少,身份绝密,行事诡谲,是宫廷最深处的一把刀,也是…最令人恐惧的传说。
江不渡登基后,影卫几乎从未在明面上活动过,以至于很多人都以为这支力量早已被裁撤或名存实亡。没想到,今日竟然出现了!
“影卫…为何会救臣?”江不归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影卫是皇帝私器,只听命于皇帝。可当时情况危急,江不渡远在地宫入口,是如何精准下令的?还是说…那影卫并非奉江不渡之命?
江不渡看着他,眼神深邃:“影卫的职责之一,便是护卫皇室血脉,尤其是…朕明确要保的人。”
这话,等于默认了是他下令。可江不归总觉得,江不渡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微妙,眼神也太过深沉,仿佛藏着未尽之言。
“今日之事,绝非偶然。”江不渡不再纠缠于影卫,将话题拉回,“能策划如此规模的刺杀,调动如此精锐的死士,甚至…可能利用宫中旧人,在朕眼皮底下布局——这绝非一人之力可为。朝中,宫里,甚至…边塞,都有人参与其中。”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他们的目标,表面是你,阿归。实则…是朕,是这江山。杀你,乱朕心神,毁大典,挑起朝野动荡,甚至…引发边患。一石数鸟,好算计。”
江不归听着,只觉得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这盘棋里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最多是牵制江不渡的筹码。可现在才明白,在有些人眼里,他本身就是一把足够锋利、能搅动全局的刀。
“陛下,”楚临渊沉声开口,“若真与南疆有关,是否要传讯靖南王府,严加戒备,并…彻查与南疆往来?”
这话问得巧妙,既是表忠心,也是…撇清关系。
江不渡转身,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靖南王府镇守南疆多年,对南疆诸部了如指掌。临渊,你觉得…你父王,可曾察觉南疆有此等异动?”
楚临渊心头一凛,垂下眼:“父王年迈,近年精力不济,南疆事务多由臣与几位叔父打理。若真有此等隐秘势力潜伏,而臣等未能察觉…是臣等失职。”
“失职与否,稍后再论。”江不渡摆摆手,重新在桌后坐下,目光扫过两人,“当务之急,是善后,是…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江不归不解。
“他们想乱,朕就让他们乱得更彻底些。”江不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他们想将脏水泼向南疆,泼向…你母妃的故里,朕就给他们这个机会。看看这潭水搅浑之后,最先沉不住气、露出马脚的…会是谁。”
江不归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在酝酿着狂风暴雨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江不渡早就料到了今日不会太平。甚至…他或许一直在等,等那些人跳出来。影卫的出现,或许并非单纯的保护,而是…计划中的一环。一场血腥的迁葬大典,一次针对靖王的刺杀,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来清洗,来布局,来…引蛇出洞。
而自己和楚临渊,甚至今日死去的那些人,或许都在他的算计之内,都是这盘大棋里,可以牺牲的…棋子。
这个认知,让江不归浑身发冷。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陌生得可怕。他的心思,他的城府,他对这江山的掌控欲和冷酷…都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阿归,”江不渡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你受惊了。今夜就宿在皇陵,明日一早,随朕回宫。重华殿…暂时不要回去了。”
不回去了?那去哪里?
“朕会安排你去一处…更安全的地方。”江不渡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补充道,“在朕查清幕后主使、肃清宫中隐患之前,你待在那里,最妥当。”
更安全的地方?是另一座更精致的囚笼吧。江不归心中苦笑,但面上不显,只垂眼应道:“臣遵旨。”
“临渊,”江不渡又看向楚临渊,“你今日救驾有功,朕记下了。但刺客中或有南疆牵扯,为免瓜田李下,也为了你的安全,这几日,你便留在宫中,暂领禁军副统领一职,协助周牧,清查宫内可疑人等,并…详查今日刺客的南疆线索。”
这是明升暗控。给个虚职,留在眼皮底下,方便监视,也利用他对南疆的了解去查案,一举两得。
楚临渊显然也明白,但他没有选择,只能躬身:“臣,领旨谢恩。”
“都下去休息吧。”江不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明日,还有的忙。”
江不归和楚临渊行礼告退。走出大殿,夜风扑面,带着陵区特有的阴冷。两人沉默地走在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回廊上,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偏殿时,楚临渊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江不归,低声道:“阿归,今日…你自己也要小心。”
江不归抬眼看他。
楚临渊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晦暗不明:“这潭水太深了,深到…连陛下,或许都不能完全掌控。你…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给他安排的住处走去,背影很快没入黑暗。
江不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回头,看向那灯火通明、却仿佛蛰伏着巨兽的正殿,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楚临渊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连陛下都不能完全掌控…
所以,这深宫之中,到底藏着多少股势力?多少双眼睛?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他,这个看似被“保护”起来的靖王,又究竟…被卷入了怎样的漩涡中心?
夜色如墨,将皇陵重重包裹。只有远处巡逻禁军火把的光,像鬼火般,在黑暗中幽幽闪烁,照不亮前路,也驱不散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江不归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握紧了袖中的油布卷,转身,走进了那间临时安置他的、冰冷而空旷的偏殿。
他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而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