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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谁会在樊篱里过一生 解观酒祭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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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姝苑一案事发后,缙云司重回世人眼下,在江湖和朝堂各势力之间试探风云。
沈客微从莫白道带回的情报,让时隔十五年的秋云门离奇丢尸案有了新的进展。
三年后……
孟冬伊始。
嵊北城外,鹤发老者佝偻着脊梁,在人迹罕至的荒岗,步履蹒跚地迈向远处林立的坟茔。
“将军覆血掩黄沙,君王对酒酌月华。堂贤秋云舞乐宴,坟冢头前谢君恩……”
尘土扬起,陈年的酒香穿透酒器。老人提着珍藏了数年的好酒,他要去看望一个时常见面的故人。
“冬天了……”
老人抬头望着天空,近处的坟堆一眼望过去,高的高,低的低,左右差互。没个整齐的序列,也找不到一块能够记录逝者身份的碑。
他抓起地上的一捧尘土,嘶哑着嗓子:“又是一个秋日未见了……”
掌心的温度捂不热疾来的风霜,手中黄土松散,一阵风之后,尽数散去。
老者面露悲伤,看向手中遗留的微尘:“是在怪我来迟了吗?”
小有失落,老者继续向前走,直到看见一座半人高的坟堆。
拾去顶上积落的枯叶,把手中节礼一落,老人安静地坐了下来。
这些坟堆远远看着别无二致。可走近了,便都能看到塑形的石头底下,泥土都泛着殷红,就像是泥土掺了朱砂。
“你看这土的颜色,想不想曾经我俩儿剑上的红缨。”
不知是墓中人死于非命,还是那筑坟的人失了心,竟将这世人认为的大凶之物混在其中。
扯去身边枯椊,老者夹着拇指和食指掀开封酒布,倒了满满一杯。
“你在这儿睡了十年,我却已觉得过了一生。”谈起与地下人之间的往事,老人饮了一碗又一碗。
“那座山里的人,去看了所谓的山川,却仍旧未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途。没有谁能待在樊篱里度过一生。”
坛里的酒没了大半,老者的脸颊泛起一丝酒晕。
一阵凉风袭来,老者抿了抿嘴,向后看去。
沈客微手持黑伞,一袭文武暗纹束腰红衣,长簪髻月,出现在坟茔界内。
“老人家,此处可是江门坟冢?”一边说着,一边将头上油纸伞微微前倾。
收起醉意,抬头瞧了瞧眼前,老人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反倒是开口询问:“姑娘从南边来?”
“先生何以见得?”
扶起地上的酒壶,“这天儿看着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姑娘若不是从南边来,为何要带着伞?”老人从地上站起。
“天虽清,却有翻云之势。”风掠过她的肩头,沈客微驻足停下:“秋风乍起,席卷大地。顷刻成覆雨,未必不可知。”
“可此间事已非人间事,”老人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翻手为云覆手雨?”
“姑娘怕不是从哪个老道那听了不该听的话,会错了意。”说完拿起地上的酒,仰头大笑一声后,一口饮下半数。
玄伞问路,赤衣诛鬼。陈年的老酒后劲足,最是醉人心。
沈客微淡漠地一笑:“先生似乎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又将话题搬回了正道。
“姑娘一身红衣来此坟地,已是不合时宜,”
老人脸颊潮红,显然是有些醉了:“何必刻意来问我这个老头儿呢。”
他的话避重就轻,明显是对沈客微的到来有了戒备。
既然对手决心要装傻充愣,沈客微也就没有必要再同他耗下去的必要了。
“十年前,独据一方的嵊北大派江宗灭门,宗主江骢离身死,数百人横尸宗府,无埋骨之地……”
她迈着步子,缓缓朝前走去。
“只因那灭门之人的身后势力,嵊北无人敢为之收尸。可就是这样,一夜之间,本应留在江宗的上百具尸首凭空消失,无人知晓何人所为,尸体去了何处……”
老人听着她的叙述,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暗了下去。他顿了顿嘴里的酒味儿,打断了沈客微。
“所以姑娘以为,此地是江门坟冢?”
“难道不是吗?”像一只捕猎的狼,沈客微紧紧咬着眼前的猎物。
二人剑拔弩张,言语也不再像先头那般弯弯绕绕。老者皱了皱眉头,一双星目也将其盯死了。
“秋云门血案,名震嵊北。就连教坊司的人都未能找到那些尸首的下落。姑娘又是凭什么说,老朽用来栖身之所是那些江宗冤魂的埋骨之地?”
老者抓着酒坛一侧坛口,愤懑地一边说着一边仰头豪饮。
酒水顺着他沧桑的下颌滚过脖颈,任凭打湿衣襟也全然不顾。
“就凭……先生身后这座坟茔!”
沈客微扭动玄伞伞柄,立马换了一副眼神。她积蓄内力,紧接着飞身向前,隔空打出一掌。
伞中机关变动,数十柄细长的飞箭从伞骨中脱离,齐齐地排列成一副坎卦,混合掌中凌冽的杀意。
老人识破她的来历。一把扔开酒坛子,一切尽在掌握地擦了擦嘴。
随后张开右手,掌心向上,运转内力抬起地面碎石,用跟沈客微同样的出招方式与她对了一掌。
登时黄沙漫天,坟茔四周的荒草被连根拔起。
未等分出个上下风,二人深厚的掌劲,直接将射出的所有暗器揉了个粉碎。
老人仰头蔑视,讽刺道:“他手下还有你这番人物?”收回右掌放在身后。
沈客微跟着停下手来,不由得开口称赞。“先生一副好身手,只懂得隐藏和保护,可是致命的。”
沈客微扔掉玄机伞,从腰间抽出自己最趁手的兵器。
“适才先生问我因何来此,我想我的剑能给先生一个回答。”
一声惊鸣,释羽蜕骨而出,化作一柄寒光熠熠的长剑。沈客微拿着它,神色冰冷如川,回应眼前人。
“身着红衣,是为带走一人;带剑而来,是为取走一物。”
话罢,她踏地而起,手持利刃,如同一支离弓而发的长箭,气势逼迫到四周的黄沙都随着她的剑势前进。
老者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剑尖,运转体内真气,欲以此折断剑尖。
怎料释羽意随心动,沈客微一个眼神变化,释羽剑便在一息间化作万千令羽,以迅雷之势脱离他的掌控。
老者惊奇不已。看见释羽重新飞回沈客微手中,化作一条链合的长鞭,长长地拖在地上,像极了大漠中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想要再度出手,此时远处一座萧索的草垛后面藏着的影子先发制人。
“许久未见了!”
周奉一记重掌从草垛后方向他袭来。老人回身出掌对上,沈客微侧身甩鞭,腾出一个空位。
周奉随之卸力,飞身落定与她站在一处,娓娓开口:“江门高手,宗主江骢离的随身近侍解观。”
那一掌,击落了解观脸上的面皮。他看着眼前俊朗的少年,不禁感叹道:“是你!”
“当年在府外见到你时,你还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
褪去沧桑,解观的脊背不再变得佝偻。不仅面色变得清爽大气,就连说话的气量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周奉谈笑:“是啊,当年与解掌风初见时,我还只是个孩子……”
沈客微站在一旁看着二人寒暄,眼神警惕地向四处打量。
周奉一向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十几年都不曾变过。所以无论他和解观说什么,沈客微只当是在为任务斡旋。
“你手中的这把剑,叫什么名字?”解观看向沈客微。
“释羽。”周奉抢了她的话:“释怀的释,铩羽的羽。”
或许是想到了曾经,江骢离送给他的入盟之礼也是一柄功能特异的长剑,他才会对一个要杀他的敌人的兵器如此在意。
“昔年有传闻,谒阁缙云使弑主夺权,其心腹萧宿风叛变,护旧主而死。缙云使重建新制后,便设朝、月、雪三人为阎杀,以假面遮貌,倚兵扬名,借缙云使之威名向庙野示威。”
虽久在樊篱,但江湖中发生的人命大事,解观也听闻一二。
“若我没有猜错,拿剑的这位姑娘,应当就是与周小公子一同在房泽垓下,一战扬名的阎杀吧。”
昔年沈客微和周奉执行任务时,总是需要戴着面具。
即使是扬名的房泽一战,朝堂和江湖记住的也只是两个来自缙云司的杀手:
一个拿着长刀,名为炼雪,心狠手辣却不一招致死;一个带着长弓,箭为奉月,出手冷静却次次直取要害。
所以当他们脱下面具,以真面目面对世人时,奉月和衍华只能靠兵器和手段自证身份。
“不错,我与她确是共战房泽的袍泽。”周奉得意地勾起嘴角,“只是有一句掌风说错了……这世上已无周小公子。”
沈客微掏出揣在怀里的缙云令,泰然掷出。
“在下如今掌缙云衍华之令,掌风唤我衍华即是。”沈客微淡若寒烟,青首自垂,随之也道:“缙云,沈奉月。”
看着令牌上清晰的刻字,解观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秋云门上同门被戮,骤雨漫阶,残躯横陈。百日宴血色映空,人寰哀嚎如犹在目。
解观的心里没有对遇上对手而生的恐惧,只有知道了他们身份之后的暗喜和兴奋。
因为他知道,眼前要杀自己的这两个人来自臧山,而指使他们来的人就是曾经谒阁的缙云使。
在场三人皆开了天窗,没有什么隐藏身份的必要了,干脆直入主题。
“解掌风既然知道我们的来历,便懂得通权达变。我们的任务是带走一样东西,你若愿意主动交给我们,那么今日的江门坟冢,便风平浪静。”
周奉相面于微,只看解观听到那样东西时眼神给出的反应,便揣度得大差不差。
“江门之中有什么东西是该属于你们臧山的,又有什么东西是你们能够带走的?”
凡是关系到江宗的,不论何人何事,还是何物,解观永远寸土不让。
周奉知道他在装傻,干脆陪他演下去。
“十年前江骢离夫妇为幼女贺满月,萧山裴姝婧如约赴宴,却意外死在江宗。临死前曾将遂心秘术,交给了其妹裴姝雅。后来裴姝雅殉情而死,那本秘术却不翼而飞。”
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里的解观放肆大笑:“我堂堂江门掌风,竟不知自家的秘法何时成了缙云司的东西。”
沈客微警惕地转动剑柄,零零散散的碎羽裹挟成坚韧的刀锋,斜着照出冷峻的面庞。
“我说了,今日我们或是带走一样东西,或是带走一个人。至于那样东西是我们自己找,还是先生自个儿交出来,就是看先生的诚意。”
解观再也忍不住,愤怒地抄起地上的碎石,猛地一掌打向他们。
“要想见到那东西,那便先看看缙云使的决心吧!”
他的掌中带着凶猛的杀气,如烈火燎原之势般喷涌而来。
沈客微扬鞭破空,迅速飞奔上前,朝空中挥出一鞭,击碎他的掌势。而后飞踢黄土,铲起数万飞沙,伴随一道强悍的内力,击碎对向飞来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