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云》名为野芦苇

2、明月本无影，杀意见人心 永姝苑盛宴

　　“小月儿！快走！”
　　北巷的尽头，一女子绝望地嘶喊……
　　……
　　靖嘉六年，八月十五，中秋夜。
　　“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好的澧杨白！中秋之夜喜饮酒，走过路过的公子小姐千万不要错过！”
　　东街的一家酒肆里，店家正为客人打着酒。
　　月光卷着欢愉，洒落街巷。
　　巷子里爆竹声愈大，酒家手中的酒盏歇了又补，补了又歇，也压不住店家吆喝的热情。
　　“店家，来两瓶上好的澧杨白，再上些你家最拿手的吃食！”
　　两个男人坐在酒肆中央谈笑风生，举手投足满是权贵气息。
　　店家奉上两壶好酒，笑着说了些祝福话：“今日节佳月好，二位公子慢些饮着，好菜一会儿就来。”
　　酒肆对面的杂技表演热闹非凡，游人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无一不拍手称赞。
　　“锦瑟清月远胡琴，执埙玉罄九弦声，云锣笛落秦汉子，寻筝棠箫空姊篌。”
　　穿着凤凰金丝袖，身披烟云锦的男人痴笑地捻起酒杯，急不可耐地开口了。
　　“听说了吗？城北的永姝苑今夜请了十三位乐姬登台献艺，每一个都是从域外带回来的绝世美人儿，能歌善舞，貌美如花。”
　　澧扬白一饮而尽，男子露出数颗大白牙：“三个月前便贴出告示，今日不到未时，永姝苑便被挤满了。”
　　谈起今夜永姝苑的盛宴，男人脸上的心思根本藏不住。
　　坐在一旁的他的同伴，伸出手指轻点桌面，提醒道：“你可是忘了？今日春锦阁的梦仙姑娘还在等你一起赏月呢。”
　　匠人含着一口煤油，朝着手中高举的火把猛然一喷，数米高的火焰窜起，围在现场的众人高声赞颂，人声鼎沸。
　　方才被同伴呛了一口的男人，不耐烦地一口干下杯中所有的酒。
　　“嵊北佳人如云，梦仙是不错，可那永姝十三女是多少王公贵族都青睐的对象。偶尔失个约，又有何妨？”
　　从腰间掏出三两银子，顺手甩给店老板。拉起旁边人的衣袖，大手一拍：“别喝了，兄弟我带你长长见识去！”
　　永姝苑在东街的东北角，是嵊北城中最大的乐坊。
　　旧日普安公主掌管教坊司时，还曾亲自来此饮宴。嵊北城中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更是人人都会来此听上一曲儿。
　　苑中人多数无根无叶，犹如浮萍漂浮在世间各处。方才凤凰外袍男子口中所说的“永姝十三女”便是指今夜盛宴压轴出场的乐姬。
　　七年前，永姝苑的苑主出游异地，偶然听说有一群女子，不仅德艺双馨，还都曾在高人手下修习过魅人之术。
　　为了一探究竟，苑主不惜耗费重金，也要花三五年时间从璞海、南疆等地找齐这十三人，为的就是要打造永姝苑独一无二的招牌。
　　七年时间过去，永姝苑主的这场豪赌，确实也换来了更大的赢面。
　　十三女这场盛宴不仅成了永姝苑最挣钱的生意，也成了世家献给权贵最得意的礼物。
　　鸾车的铃铛穿过焰火，在车头摇摇晃晃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永姝苑门前的街口，在盛宴的提前预热下，已经聚满了无数的人。
　　从城外入城，需要经过繁华的东街，越过安平苑，再穿过寂静无人的北巷。隔着一堵三尺厚的高墙，翻过去，永姝苑才算到了。
　　“哐当——”
　　明月悬空，照出途经北巷留下的鸾车车辙。铃铛吃够了巷子渗出来的冷气，已经变得潮湿喑哑，吊在前头摇摇欲坠，时不时发出几句浑浊声响。
　　“哐当——”
　　青砖映出鸾车的光影，北面而来的秋风，横穿在巷子两头，冷得可以杀人。
　　“救命啊！救命！”北巷的腹地，十三位女子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里。
　　血水糊满了肌肤，女子们衣衫凌乱，眼黑身紫，面容尽毁，现状凄惨叫人发指。
　　“有没有人可以救救我们！”巷子里赢荡着她们的求救声。
　　“不要！姐姐！”囚笼中的燕雀在痛苦悲鸣，十三岁的清月浑身是伤，伏在地上绝望嘶吼。
　　“小月儿，阿姐们不能再护着你了。”
　　鸾车旁男子手持长鞭，黑色外袍下狠厉的双手正死死勒住女人脖子。
　　“好好活着，快走——”
　　清月被下了迷药，没有办法上前反抗，只能眼看着姐姐们受尽折磨。
　　“你放开她！放开！”
　　男人的气力很大，稍一用力便能折断一个人的颈骨。清月越是撕心裂肺地哀求，男人的心里就越是觉得兴奋。
　　清月咬碎后牙，奋力想要起来一战。男人突然用足了劲儿，女人行将就木。
　　“月儿……好好活着！”粗壮的胳膊一拧，臂弯下的女人彻底没了声响。
　　“姐姐！”清月伤痛欲绝，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姐姐……”
　　“真是无趣。”
　　提起已经去了的女人，男子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戏谑地盯了片刻后，转手折断了她的颈骨。
　　随后掏出女人身上的手绢，一脸嫌弃地揩掉了干在指缝里的血。
　　生死一瞬，仅一墙之隔。墙内是月满家人团聚的欢喜，墙外是青砖染血的冰冷。
　　望向云锣死不瞑目的双眼，清月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她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万人翘首以盼的盛宴，便是这般无趣，真没意思……”
　　男人理了理头发，走到另一个刚刚咽气的女子身旁，掀开她肩头的衣衫，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清月强撑起来，忍无可忍地朝他怒吼：“我要杀了你！”，拔下头上的珠钗，拼尽全力刺向他。
　　男人轻蔑一笑，“没有自保之力，还敢这么放肆……”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右脚用力一踹，踢中她的肚子。
　　而后反手一夺，抢过珠钗扎入其锁骨两侧，讥讽道：“真是不自量力！”
　　钗子深入血肉，稍动一寸便痛苦不堪。
　　清月用尽全身气力抓住男人右手，齿缝间的鲜血顿时染红了苍白无色的嘴唇。
　　她挑了挑眉，凛厉的寒风刮过稚嫩的脸颊。握着男人强劲的双手，清月眼神坚定。
　　“不能自保，那便同归于尽！”她用力挣脱束缚，拿起发簪刺向男人命门。
　　男人恼了，一掌打向少女的胸口，随之从巷子角落取来一柄巨刀。
　　明月本无影，杀意见人心。
　　男子挑起巨刀，对准地上残败的女子猛然劈下：“那便死吧！”
　　铛——
　　一道铩羽之声，杀意伴随着风中冷箭，从暗处飞来。
　　箭矢乱了刀势，一箭刺破了男人的肩膀。男人沉下一掌内劲，迅速将手中巨刀横在胸前。
　　“是谁？！”
　　刀气虽被冷箭打散，清月却仍因男人的那掌重伤，吐出数口浓血。
　　男子捂着右臂，警觉地循着箭的踪迹望去：那箭矢透白如玉，已然落在地上，伴随着缕缕寒气，化成了一摊水。
　　“长弓汲阴，隐箭化月……”
　　虽无特殊标识，可箭矢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让男人一眼看出了来历。
　　他以巨刀破空，在前方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朝着巷子尽头的暗处问候。
　　“奉月使以箭为媒，是羞于和我谈这北巷风月吗——”
　　话还未尽，又是一支冷箭射落足边：“风月之言，阁下还是换个人戏说的好。”
　　出箭之人，正是缙云司奉月使沈客微。
　　【这第二箭，倒是没有第一箭的杀意重了】
　　两道暗箭，杀气确实天差地别，男人猜想沈客微的目的并不在自己，于是刻意激她。
　　抹去臂上血痕，露出一脸得意的暗喜:“令使既至，何不出来一见！”
　　沈客微意不在此，方才两箭也只是巧合，便也没有回应男人。
　　清月挣扎着靠到巷子边上，暂得一口喘息。见沈客微不语，男人两眼一转，猜忌的目光便投向了清月。
　　【缙云司若要杀人，沈奉月不会如此藏着。难不成，她是缙云司要的人？】
　　男人扔出飞爪，将人一把带了过来，像勒死云锣般，死死扼住了清月的脖子。
　　“奉月使出了两箭，一箭为她，一箭为己。不知她若是死了，尊使会不会为缙云司，出这第三箭。”
　　软骨散化去了女人最后的一丝气力，她无法像之前那样拼死反抗，只能任由男人将自己掐出红印。
　　酒铺的烛光微动，银铃声浅尝辄止。清月的脉搏声逐渐微弱。
　　、就当男人以为她要放弃这个任务的时候，沈客微抬手起弓，凝月为矢，果决射出第三箭。
　　“如你所愿。”箭自清月脸颊划过，带着极具冷漠的杀意，逼向男人要害。
　　仅仅一息之间，那隐箭便化作冰凌，刺入对方身体。
　　“该死！”
　　箭气将清月震得晕了过去。男人封住重要穴道，死死捂住伤处，不甘地瞪着三支箭来的方向。
　　沈客微不喜用毒，其箭身自带的寒气便可致人经脉瘀滞，杀人于无形之中。
　　拿上刀，四肢却失温发怵。男人自觉寒气侵蚀入体，再待下去毫无胜算。
　　“沈奉月……今日之箭，在下来日必偿！”随后甩出迷烟，遁地而逃。
　　清月倒在地上，恍惚间看到一白衣女子从巷子深处走出，朝自己而来。
　　“醒来后，就自行离去吧。”
　　沈客微扒开她的嘴，从腰间掏出一枚药丸，塞入她的口中。
　　话音落，北巷又恢复到之前的宁静。不同的是，北面袭来的风里，多了十三位女子的血气。
　　北巷尽头，莫白道高楼擎起，独立在嵊北繁华之巅。今夜没有宵禁，所以未到子时，便不会有人值守。
　　先前在酒铺喝酒的两位男子用一道足金令牌，成功越过人满为患的前厅，被请入了天字号客房。
　　凤凰外袍的男子躺在美人丛中，一边喝着酒，一边悠闲地欣赏着苑内歌舞升平的佳景。另一个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