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阿史德部（下） 阿史德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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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阿史德部的拓南长老进祭帐时，娜可刚被古丽赶出去。
就在不久前，娜可伸手去碰她阿娜生前留给她的祭铃，还怯生生地说莫北让她跟着学学祭舞。古丽气急，一把夺过祭铃，线绳应声而断，态度强硬地将娜可赶走。事后，她独自一人，跌坐在毡毯上，双眼哭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只被扯断线的祭祀摇铃。见他进来，她先是怔了怔，随即扑到他膝前。
方才经历了激烈争辩的拓南长老，弓着背剧烈咳了好一阵才止住。
此时，他正满眼哀痛地坐到兽皮木椅上，目光沉沉落在眼前这个面容惨淡的少女身上。曾在青青原野上无忧无虑长大，拥有草原上最灿烂的笑容、被全族奉若珍宝的小姑娘，此刻却神情萎靡、眼窝深陷，仿若一只在风雪中迷失了路、失去怙恃的幼鸟。
他环顾再无他人的大帐，叹口气问道：“古丽克孜，好孩子。娜可她人呢？”
“刚才被我赶走了，我不要她假惺惺地来陪我！阿翁，我也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阿塔！”古丽踉跄一步，仰起脸来，看着向来疼爱她的老人，眼中噙满了滚烫的泪水，泪珠扑哧扑哧地往下掉，哭泣道，“阿塔……呜呜呜……我的阿塔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着女孩肝肠寸断的哭泣，拓南长老饱经沧桑的老脸微微抽动。
他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掌摩挲着女孩颤抖的背脊，用慈爱的目光望着她。此刻她面容憔悴，神情郁郁寡欢。
许久，他才哀叹地摇摇头，疼惜却无奈地吐出实情：“暂时回不来。”
古丽脸色一白，抬起婆娑的泪眼：“拓南阿翁，他们是……是要放弃我的阿塔吗？我……我要去找莫北！”
“这是整个本部长老议会的决议。”拓南长老将手中的狼头杖重重笃在地上，霍然起身，伸出铁臂一把按住她单薄的肩胛，“汗庭派人来传话，说要你入金帐侍奉狼神、陪伴大萨满、承继祭礼。你若肯去，便同意放阿尔胡力归来。”
“那我去！我要去换回阿塔！快叫人备马！”古丽急急叫道，双手一撑地，眼见就要起身冲出帐去。
“不行！不许去！”
拓南长老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大喝道。
“阿翁，放开我，求求你了！让我去救……”古丽挣了挣，却被他那双枯瘦的手按得动弹不得，只觉肩上似坠了千斤重担，任凭她如何疯狂挣扎，竟寸步难移，只能绝望地仰头望着老人。
那双手老了，骨节却仍铁钳一样，将她牢牢地按在原地。
“胡闹，别任性！”拓南长老攥紧她的肩，“你去了，阿尔胡力就算回来也没用。”
古丽怔住了。
拓南长老眼眸中射出骇人的精光，提高声量，厉声呵斥道：“你在汗庭一日，他便一日不敢举旗。你在策悠的手上，阿尔胡力又怎么可能在全族面前挺直腰杆真同他作对？本部众长老现下是绝计不可能归降那在汗庭的铁勒降部之子，对他俯首称臣的！
届时局势逼人，你的阿塔便要不顾你这个亲女儿的死活，这反倒让他成了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不得的那一个！他若枉顾全族意愿因你迟疑，本族部众立刻离心、分裂，不仅会严重损毁他费尽半生心血建立的威信，更会让莫北他们有可趁之机，有拉他下马的借口，令他沦为四面楚歌的失势之人。”
他一字一顿地强调：“你这不是去救他，而是去把他往火坑里推，往死地里逼啊！”
他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古丽所有挣扎的气力。
天真的妄想被无情打碎，古丽的表情彻底僵住了，整个人颓然跌坐在毡毯上，手心直冒冷汗。
她仿佛忽然听不懂话，嘴唇颤了颤，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半晌才问：“所以……我不能去换回阿塔？”
良久，她手足无措地凄厉叫道：“可阿塔是我的亲生父亲啊……他的性命在策悠那叛贼手上，我每时每刻都寝食难安，就怕汗庭下一刻传来他的死讯。拓南阿翁，我该怎么办？难道我要呆在原地傻等，什么也不能做吗？”
拓南长老神色缓了些，抬手替她拭去泪，神情和蔼的宽慰道：“好孩子，咳咳……别怕！”
看着眼前伤心欲绝的少女，他低声道：“只要你一日还是我阿史德部最为尊贵、无人敢轻视的大萨满，只要你掌控着传达狼神神谕之喉舌，阿尔胡力就还有用。祖翁这把老骨头向你保证，策悠定会忌惮于你这汗庭第一大萨满的身份，你的阿塔便暂无性命之忧，策悠不会让他死。”
古丽抹了抹眼泪，声音发颤：“阿翁的意思是……只要我是大萨满，策悠就不敢动阿塔？”
拓南长老点点头：“阿尔胡力是阿史德部的族长，你是继承先大可敦的阿史德部血脉之人，亦是整个汗庭除阿史那王族外，血脉最纯正的蓝突厥大萨满。策悠若动了你们，阿史德部便再无人能镇住，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顿了顿，他迟疑道：“往后，若我部局势急转直下，或许还有旁人拿你阿塔的性命逼你，说为平息一切，只要你肯嫁给那位新登汗位的铁勒降部之……”
古丽听到此处，猛地抬头，方才还在哀婉悲泣的少女似是遭受了天地间最不堪的奇耻大辱，眼中的惊惧、抗拒与恨意一并涌出，苍白的小脸浮现出深入骨髓的高傲与狂怒，极度的厌恶令她连五官都微微扭曲。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声音颤抖，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咆哮，直接打断他的话：“阿翁，不，我绝不嫁给策悠那头恶犬！他杀了疼爱我的骨禄阿兄和大可敦！我绝不能辱没先祖的血脉！阿史德部尊贵的血脉亦不能被铁勒降部的贱血玷污！倘若要我把身子降给他，那我宁可跳进祭火！”
“那便记住今日的话。”拓南长老将剧烈喘息、激愤到浑身发抖的古丽一把揽入自己宽阔的怀抱。他苍老生着黄斑的手一下下顺着女孩颤栗的青丝，安抚地轻叹道，“好孩子，祖翁会护着你。可祖翁我老了，半截身子入了土，余生时日也无多了，总有护不住你的一日。”
“拓南阿翁……”古丽俯在老者的肩头，心房里不可一世的骄傲彻底卸下露出藏在底下的柔软，她像小时候般将脑袋依偎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老者的衣襟，眷恋地喃喃，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惶恐。
“好了，不哭了，擦干眼泪，这天，还塌不下来。”
拓南长老的神情骤然一肃，一双沧老的鹰眼射出震慑人心的寒光。
他一把扶起古丽的双肩，强逼她与之对视：“古丽，听好了！接下来，莫北他们定会联合所有反叛的部众，借大萨满的名头去翻天。他们定会威逼你、利诱你，甚至哄骗你以狼神、以长生天的名义出头反抗策悠。可能是宣布神谕，也可能是号召族人，祖翁会替你挡一部分。可祖翁能替你挡一时，却挡不了一世。”
古丽睁大了雾气弥漫的水蒙蒙蓝眼，面露惊愕。
“你记住，有些事只要裹挟着全族部众的民意，或是有利于阿史德部的，你再抗拒、再不愿意也得去做！别的，则一概不应。绝不可让莫北借机抓到你半点把柄，把你拉下大萨满的神座，塞他那个任人摆布的女儿娜可上去。切记！”拓南长老死死盯着她澄澈的湛蓝双眸，“你要懂得忍耐，要守牢这位置，将大萨满的神杖紧紧攥在自己手中！唯有顺势而为、借力打力，你的阿塔才有在策悠手下活命的机会。即使在千里之外的汗庭，策悠那头嗜血的恶犬也轻易动你不得！”
古丽再度伏到他怀中，哭得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过了许久，她终于止住了泣声，咬紧嘴唇，狠狠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她必须做到。
拓南长老注视着眼前紧绷着倔强的下颌，已无路可退、神情楚楚可怜的古丽，眼中满是疼惜，也有近乎残忍的清醒。
“古丽克孜啊……眼泪在弯刀下最是无用。”
他轻拍她柔软的头顶，转头望着帐门方向，仿佛透过帐帘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不久的将来，汗庭那位新汗与他们阿史德部之间势必会有场恶战，双方必定决一胜负，成王败寇。策悠这位弑兄夺位的新汗不亲自领军打上一打，又怎能打折我阿史德部与苏农部草原勇士的傲骨？
既然莫北和贺裴他们居心叵测，何不干脆将计就计，赌它一把？
即便阿史德部最终败了，古丽被迫换去汗庭，只要阿尔胡力归来铲除异己、扫荡内部隐患，能稳住全族部众，对策悠还有用，便能反过来保全她的性命。
胜，古丽则是能掌管神谕、号令族人的汗庭第一大萨满；
败，古丽则是策悠为安抚阿史德部而不得不留的质子。
思绪在心中翻腾，念到此处，拓南长老低低叹息：“从今往后，你也该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阿史德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