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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离宫告别 往后无人护 ...

  •   天尚未大亮,长乐宫的宫门已被晓色浸得发白。
      宫人们陆陆续续抬进来数不胜数的沉重木箱,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谷物酒食,林林总总皆是礼部派人送来的和亲妆奁,堆得殿内几乎无立足之地,全是此去和亲须一同带去赐予突厥的岁奉。
      柳棣立在镜前,任由女官为她梳起繁复的发髻,金步摇垂在鬓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无半分大婚的欢喜之色。
      “公主,吉时快到了。”唯一的陪嫁侍女小齐低声提醒道。
      柳棣微微颔首,目光落向镜中自己。
      一身火红盛装,用的是宫中最隆重的规制,针脚缜密华美,她抬手抚过质地柔软的衣料,指尖微微泛凉。
      沉吟良久,柳棣命宫女取来父皇当年教她骑射时御赐的一把古朴弓弩,并吩咐小齐收起来一并带走。
      在宫人的再三催促下,柳棣回头仔仔细细看了看这个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重重宫门次第开,她步履稳健的缓步走出皇宫。
      宫门外,皇室仪仗和朝廷百官分列两侧,旌旗猎猎,肃穆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压抑。
      礼部侍郎常沛被皇上任命为此次和亲的随行使臣,正立于车前等候,见柳棣走来,当即躬身行礼:“公主,请登车。”
      凤辇宽大,帷幕厚重,隔绝了内外视线。柳棣坐入其中,车辕一动缓缓驶离宫门。
      街旁百姓自发的在不远处伫立,遥遥跪拜,有人叹息,有人垂泪,有人好奇偷偷四下张望。他们只道昔日赈灾济民的宸昭公主要去和亲换边疆太平,却不知晓这太平之下是新帝铲除心腹之患的权谋。
      柳棣放下车帘,将所有的目光隔绝在外。
      车厢内只余一丝寂静,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地理志,平铺在膝上,指尖逐寸抚过画上的山川、河流与各部落驻地。
      既此去,已无路可退。
      天地间再无宸昭公主柳棣,只有突厥可汗的阏氏。

      送亲仪仗已出明德门,按礼制,和亲队伍不得在此停留,待凤辇行至郊外十里亭时,柳棣轻轻抬手,车驾便停了下来。
      “公主,此处不易久留。”常侍郎在外低声提醒。
      “无妨。”她声音平静,“本宫与舅舅、兄长道个别,只消片刻。”
      柳棣走下凤辇,长长的和亲喜服拖在青石路上,风卷起她鬓边珠花,她浑然不觉只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长亭。
      亭中立着二人,一老一少,两人皆面容沉肃,正是当朝宰相严备英与殿中侍御史严世瑜——她的亲舅舅与表兄。
      见她走来,两人快步迎上来欲行大礼,却被柳棣一左一右轻轻托住。
      望着从小疼爱她的二位亲人,她柔声道:“舅舅、瑜大哥,此处无君臣只论亲,皆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严世瑜见自家妹子一身红衣盛装打扮,便不免悲从生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愤懑与不甘:“棣妹,陛下此举名为和亲,实则…… 我们曾上朝连章力谏,奈何朝中皆为陛……那群鹰犬所掌,半分由不得人。”
      “此事我已知晓,瑜大哥你还不明白吗?”柳棣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城,轻轻道,“父皇在世时,许我参政议事,是父皇信我。可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父皇的天下,而是新帝的天下。先前他借和亲之名硬将我从公主府邀入宫中暂住,实为软禁阻我,切断你我联络,故和亲一事谁去上奏劝谏都无济于事。”
      “棣儿,你是我从小看大的,你娘文慧皇后在你年甫一岁便撒手人寰,先帝悲痛欲绝之下决意亲自抚养你。你自幼早慧懂事深得先帝钟爱,怜似瑶台月,赐你封号“宸昭”以示荣宠,又因你常侍君侧,耳濡目染之下,先帝许你参议朝中之事……” 年过半百的严相面上沉静如古井,不见悲喜,可说着说着心底却泛起阵阵酸涩,“现下先帝宾天,今上一即位便迫不及待地送你去和亲,皑皑草原苦寒之地,你顿成孤雏举目无依,舅舅委实不忍见你青春年华空付流年啊!”
      “舅舅不必担忧。”柳棣抬眸望向北方,微风掠过卷起红衣翻飞,她神情中暗藏入骨坚韧,安慰道,“往后无人护我,我便护我自己。”
      柳棣眼底散发出淡淡的寒意,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遭新皇忌惮,我本已不可再留,不走连累的就是严氏阖族上下。舅舅常年身居高位,该比我看得更透,我又是与您严家血脉相连的皇女,身为帝王最忌外戚权臣勾结当道。
      此番和亲,舅舅岂知不是因祸得福?这是给朝局体面,更是给舅舅与兄长的一条退路。”
      “棣儿,此话曾讲?”严相皱眉道。
      柳棣直视他,字字恳切地劝道:“舅舅,为严氏满门,您该抽身时且抽身吧。”
      “这……”严相身形一震,神情犹豫、不舍,他知晓外甥女说的全是对的,但心里始终有丝不愿面对、不想承认。
      “舅舅,莫贪图权势。有些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走后,您便向新皇请辞告老还乡罢。”柳棣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严家表兄,叮嘱道,“瑜大哥,好在你朝中官职不高,但以后可能会面临独木难支的局面,切记谨慎行事、韬光养晦。至于与舅舅交好的几位大臣,须尽早提醒他们收敛锋芒,减少私下往来。”
      “我省得。”严世瑜脸色微变,点头道。
      严相则冷冷哼笑,心似明镜:“棣儿你向来以诚待人,多为他人着想,可其他人却未必。如今你出塞和亲,我告老还乡,树倒猢狲散,朝中又能有几人以礼相待我严氏一族?大多是群趋名逐利之辈罢了。”
      柳棣笑着摇头,未做辩解,随即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我一走,严氏再无外戚干政之嫌,舅舅自可安稳隐退。而和亲于我,未尝不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悄悄地伸出左手卷起厚重的衣袖,露出腕间佩戴的玉镯。
      严相一眼认出,那是当年自家亲妹与先帝成婚时戴的严氏祖传之物。
      对面二人眼神微微一凝,复抬头看她,柳棣再度放下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舅舅、瑜大哥,二年内见手持此信物者,烦请每季度秘密遣人通传些朝堂大事动向与紧要干系的人事变动于他。今后,我若能从塞外归来,自当有用得上的地方。当然,若我一辈子回不来……”柳棣说到此处,摇头失笑,“我们终归是要以图将来的,哪怕希望渺茫……”
      听罢,严相本已浑浊的目光射出道道精光,低低道:“好好好!殿下高瞻远瞩,此去尽可释怀。纵使严家于朝堂上失势,狡兔尚有三穴,严家必当殚精竭力遵从殿下差遣,以图来日。”
      “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今日在此相见,已是逾矩。”柳棣微微躬身,以晚辈之礼拜别二人,浅笑道,“舅舅、瑜大哥保重,往后各自安好,不必挂念。”
      闻言,严相与身旁长子一同向她行君臣之礼:“殿下,一路珍重。”
      严相望着外甥女转身的红衣背影,决绝得再无半分回头之意。
      父子二人久久立于长亭之中,眉头紧锁,神情皆是萧瑟肃穆,想深深叹息却都明白现在还远未到时候,真正的较量,至此方开。不久的将来,严氏一族及其附庸必将迎来新一轮来自新皇的清洗,处境可谓如履薄冰,往后的日子只怕更加难捱,当不争一时,以退为进,从长计议。

      柳棣复又登上凤辇,将诸事一并隔绝车帘之下。
      仪仗队再度启程,朝着茫茫草原,一路向北前行。
      车中,她闭目静坐,心中平静无波。
      皇宫的恩恩怨怨、朝堂的尔虞我诈、亲人的牵挂不舍——昔日一幕幕旧景旧事,尽数在她身后悄然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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