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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木卫三 第一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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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2150年,地球
夏予栀看着手里的火箭票,“木卫三”三个字像针刺入眼睛,扎的心脏一阵一阵刺痛,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这种疼痛,可越是这样,越让她忍不住想起更多事,
“尊敬的旅客,H30号火箭即将在10分钟后发射,请未登机的旅客尽快通过12号闸口……”
广播声将她从恍惚中拉回。夏予栀站起身,攥紧手中的票,走向那条通往太空的通道。
2030年以来,全球气候变暖的浪潮在半个世纪前达到顶峰,此后便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彻底重塑了这颗蓝色星球的生态版图。
两极冰川早已消融殆尽,曾经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寒带地区,如今只剩下裸露的冻土和被海水倒灌的荒原,只有能适应高温的热带动植物还存活至今。
而人类,在这一个世纪里开始为自己寻找退路,开始一场史无前例的“星际大迁徙”。
从2050年到2150年,人类在太阳系内共找到十三颗可供居住的小行星,同时在近地轨道及更远的深空中,陆续发射并建成了109个巨型空间站——它们像一串散落在黑暗中的明珠,承载着不同国籍、不同阶层、不同命运的幸存者。
在这些新世界里,木卫三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卫星。
“3、2、1——”广播里的倒计时声响起。透过舷窗,她看见地面上的人群在挥手告别,看见蓝色的地球正在缓缓下沉。
“点火,发射!”巨大的推力将她死死按在座椅上。舷窗外,天空由蓝变紫,由紫变黑,最后——星辰扑面而来。
夏予栀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木卫三,我终究还是又来了。
一年前,她曾站在阿里小镇的瞭望塔下发誓,望着那片被工厂烟囱遮蔽的天空,对天发誓——
这辈子,再也不会踏入这片土地一步。
可是,她还是来了。
在地球生活的这一年,除了定时定点去心理医生徐裕那里治疗,就是在家里发呆。
徐医生说,心理疾病这东西,如果不以一个积极的态度面对,不主动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向前看,再厉害的医生也帮不了。
他说这番话时,夏予栀只是定定地看着窗外。窗外下着小雨,哒哒的雨滴拍打着玻璃窗。雨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将窗外的蓝天和绿草地晕染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色块。
“你看,这天气,即使是连绵的阴雨,早晚也会有放晴的时候。人也是一样,悲伤痛苦总会被时间冲淡。”
她没说话,依旧定定地望着那片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半晌,才开口道:
“我不想忘记那种痛苦。只有痛的时候,我才能清楚地感觉到——一切都不是梦,都清晰的发生了。”
“你可以活在回忆里,但是你的身体的各种症状显示,在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垮掉。”
他放下手里的报告,站起身,向窗边走来,神情严肃地看着玻璃上她的剪影。
屋外的雨更大了。啪啪啪的鼓点般的声响敲击着窗户,
久旱逢甘霖。在太阳炙烤了整整一个月后,终于下起了这场雨。不同于前几日的绵绵细雨,这场雨下得酣畅淋漓,仿佛要把积攒了太久的情绪一次性倾泻干净。
“应该下得更大,”她轻声说,“越大越好。”
以前的她,最讨厌下雨天。只要下雨就会打湿鞋袜,弄脏裤脚,可不知什么时候,她喜欢上了下雨天,听着雨声,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水幕,心总会莫名平静下来。
“小栀,”徐裕的语气重了些,“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她慢慢回过神来,转头看他。
自从刚刚拿到检测报告后,他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徐裕没再说话,她总是用这种话搪塞他,
他只是沉默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去看看他吧,”他的声音很轻,“下周三是他的祭日,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夏予栀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他,
她猛地转过头,盯盯的看着他手里的票,
下周三是他的祭日,原来他已经离开一年了。
她盯着那张车票,视线渐渐模糊。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很大,很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夏予栀看着窗外,起伏不定的心始终不能平静,前往木卫三的火箭一年只有两发,这也意味着,她至少要在木卫三住上半年,
半年的时间,她又该怎么过呢?
坐在夏予栀身旁的一对夫妇突然发出一阵惊叹,“哇,好漂亮啊。”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舷窗外——深蓝色的宇宙里,无数小行星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碎钻撒满了整片天际。那颗巨大的太阳,火红的烧着,壮丽得让人失语。
“果然不虚此行啊。”坐在旁边的男人感叹道,
妻子转过头,看见夏予栀怔怔地望着窗外,便热情地搭话:“小姑娘,你是去木卫三吗”
夏予栀回过神,点了点头,“是啊,你们也是去那吗?”
“是啊!”妻子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透着暖意,“咱们真是有缘。”
这趟火箭会去7个小行星,途径50多个空间站
追溯木卫三的历史——它最早是由中国探测队发现的。
在过去一百多年里,木卫三,这颗围绕木星运行的卫星,受太阳热能的影响,地下层的冰川开始融化,形成海洋湖泊,开始孕育出生命,这颗星球很小,百分之九十都是海洋,大陆面积不足百分之八。
它的第一批移民,也大多是来自中国的中产阶层。
没有摩天大楼,没有高速交通网,没有人工气候调节系统。
有的只是刚刚融化的海洋,刚刚露出水面的陆地,和一批批像候鸟一样飞来的普通人。
一百年前,他们在这里建渔村,修码头,晒鱼干,造小船。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在全新的土地上,重新学习如何活着。
“听说那边还挺原始的,”妻子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忐忑,“不像其他行星那么发达。”
“是挺原始的。”夏予栀轻声说。
她想起阿里小镇那些木头和铁皮搭成的房子,想起屋顶上晒着的两米长的大鱼,想起街边卖鱼汤的小店,想起那些黝黑皮肤上泛着光泽的渔民。
木卫三就像一两百年前的地球一样——原始,笨拙,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那里没有精致的伪装,没有冷漠的疏离。那里的人,会把对你的喜欢写在脸上,也会把对你的厌恶直接骂出口。
“你去过那儿?”妻子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熟悉感。
夏予栀沉默了一瞬。
“……待过几年。”
妻子好奇地看着她,试探性地问道:“那你知道血鲲丹吗?”
血鲲丹。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扎进胸口。
她瞬间瞳孔放大,心中一颤,连呼吸都滞住了。
妻子见我反应激烈,连忙解释道:“我爸爸生病了,是癌症。这趟旅行就是为了去求药的。医生说,现在能救他的只有这药了,所以我才打听试试。”
夏予栀回过神来,脑子还有些迷糊,声音发飘:
“血鲲丹……就是用鲲的血制成的那个?”
“对!”妻子眼睛一亮,“你也知道?那东西真有那么神吗?听说能起死回生,能让坏死的细胞重生,”
她没有回答。
脑海里闪过一些过往的画面——
蔚蓝的海水,深邃而宁静。深海之下,一个二十多米长的庞然生物缓缓游过,身形似鲸,它游动的姿态从容而庄严,仿佛这片海从亿万年前开始,就是它的领地。
他们说,它十分像经书上所记载的鲲。
于是,历代木卫三的移民,都将它称作——鲲。
传说,曾有盗匪妄图将它捕捞上来。船队刚刚靠近那片海域,天空骤然变色,三声惊雷从天而降,将那一伙人活活劈死在海上。
此后,再无人敢动它分毫。
人们将它奉为神明,在岸边立起祭坛,出海前都要朝着那片海域虔诚祷告。
木卫三保卫战之后,国际生物学者纷至沓来,带着最先进的捕捞设备,
采集它的血液,制成一粒粒小小的药丸——血鲲丹。
从那以后,海里的鱼群开始大片死亡。曾经清澈见底的海水,渐渐染上浑浊的暗红。
那些曾经被视为神明的存在,被送进加工厂,在流水线上被肢解、被提炼、被制成一颗颗续命的药丸,
木卫三的原住民指着夏予栀的鼻子骂——
“就是你!”
“是你把那帮人引来的!”
“是你亲手毁了我们的海!”
“你把我们的神还回来!”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是我,亲手把那篇研究报告发出去的。
是我,把木卫三推到了全宇宙的目光之下。
是我,让那些冰冷的资本,盯上了这片曾经纯净的海。”
窗外的舷窗里,仿佛看到木卫三的海岸线越来越近了,而那片海早已变成血红色。
“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妻子的声音里带着关切。夏予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唇色惨白得吓人,手也在不自觉地发抖。
“我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许是不适应,缓一缓就好了。”
妻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趟旅程需要整整一周才能抵达目的地。
前面几天,夏予栀都是靠看书打发时间的。她从背包里翻出一本旧书,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是当年离开木卫三时随手塞进去的,一直没翻开过。
说是在看书,心不定,又怎么看得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她常常盯着同一页发呆半小时,然后恍然回神,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刚才看了什么。
有时她去太空舱一睡就是一整天,失重环境下的睡眠轻飘飘的,梦却沉得惊人。
这个太空舱是专门为有疾病、不能完全适应太空环境的旅客准备的,每天定时开放。只要舱门开着,她都会进去,蜷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任由失重感包裹着自己。其他时候,就只能回到座位,望着舷窗外的星海发呆。
那对夫妇很快就和周围的乘客打成一片。
尤其是和后座的两个年轻小姑娘聊得很好。那两个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乖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颗刚发芽的小太阳。
夏予栀有时候会被妻子热情地拉过来,加入她们的聊天。即使加入,她也只是听她们说话,几乎不发表任何观点。
H30平稳地行驶在地木轨道上。经过四天的航行,距离木星已经越来越近了。
那颗比地球大上百倍的行星,此刻正静静地悬在舷窗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巨大的风暴眼——火红色的漩涡缓缓旋转,像一只狰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它领地的渺小人类。
“天哪!”
“快看快看!”
“太壮观了!”
整节车厢都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人们纷纷站起来,涌向舷窗边,挤成一团,举着通讯器拼命拍照。骚动声此起彼伏,有人惊叹,有人欢呼,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夏予栀坐的这一排正好靠窗,自然成了人群的焦点。很快,她周围就围满了伸长脖子往外看的人。
她没有起身。
在过去那五年里,她总是能站在木卫三的地面上,清晰地看到这颗巨大的行星。比现在近得多,清晰得多。那时候,木星就像悬在头顶的另一轮月亮,巨大到让人心生敬畏。
火箭突然剧烈一震!
受木星强大磁场的影响,飞船不得不加大能量与之对抗,避免被那巨大的引力吸进去。紧接着,整个船身开始倾斜——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强行改变垂直砸向木星的方向,朝着木卫三的轨道驶去。
舷窗外,那片火红被甩出视野,一切又归于黑暗。
这艘火箭安装了极强的引力稳定系统,即使三百六十度旋转,人的脚也不会离地。虽然没有出现人仰马翻的混乱场面,但那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旋转,还是引起了一阵尖叫声。
站在夏予栀旁边、正伸着脖子往外看的男人,因失去重心,整个人朝她扑了过来——
“啊——!”
夏予栀眼看着那个男人巨大的头颅直直朝自己倒下来,惊吓之余,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了他。
准确地说,是那个男人整个扑进了她怀里。
火箭再次平稳下来。
男人愣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趴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爬起来。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了,我——”
如今的人最讲究边界体面,这样的行为可以认定为“不体面”。
他慌乱地道歉,抬起头,看向她的脸。
四目相对。
男人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先是怔住,随即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双手捂住因为震撼而张大的嘴巴,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你……”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是那个很有名的国际记者!叫……叫什么来着,对——夏予栀!”
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激动得像是中了头奖,早把刚才的冒犯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能见到本人!我真的太开心了!你的事迹我都知道,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太佩服你了!”
男人因为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好几倍。
“夏予栀”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层层涟漪。舱内的旅客纷纷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边。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一亮,似乎也在努力辨认。
旁边的那位妻子第一时间看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惊喜:“你就是夏予栀本人吗?”
夏予栀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些乘客里面会不会有木卫三原住民,他会不会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质问她,或是直接破口大骂,
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身子因此不受控制的发抖,声音也在发颤。
“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在包里胡乱翻找,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终于,她抓出一张身份证,举到男人面前。
身份证上,赫然写着两个字——夏清
没错,她改名字了。
一年前回到地球,爸妈硬拉着她去了派出所,态度强硬得不容反驳。他们说,你必须忘掉过去,必须重新开始。
夏清——清空过去,从新开始。
男人瞪大眼睛,凑近了仔细看那张身份证,又看看她的脸,他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尴尬,最后涨红着脸,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错了!打扰了打扰了!”
他挠挠头走回自己的座位,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虽然尴尬的相认环节结束了,但乘客却因此开始八卦了讨论起来。
不得不说,她长得确实像那个国际记者,不说十分像也有八分了。
那个夏记者真的挺厉害的,顶着炮火往一线冲,还去敌军当俘虏,带回来的历史资料也相当珍。
当时要是没有她,争取来国际援助,木卫三的保卫战能赢吗?
可是听说木卫三的人都恨死她了,听说啊,她当时为了一个男人,把他们奉为神的上古鲲杀了,
她是真的惨,当时的男朋友没救活,一夜之间从人民英雄变成人人喊打的罪人。
夏予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些人轻松的谈论着一切,仿佛只是他们八卦消遣的娱乐谈资。
她的脑子开始嗡嗡作响。手脚冰凉,不受控制地发抖。那种熟悉的濒临崩溃的感觉又来了——像溺水,像窒息,像被人掐住喉咙。
她逃避似的,想要离开这里,踉跄着朝太空舱的方向跑去。
还好,舱门开着。
她从包里胡乱抓出一把药,生吞下去,甚至没看清是什么。然后蜷缩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紧紧抱住自己。
身体还在抖。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药效很快起了作用,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渐渐放松,进入半休眠状态。
可那些记忆,还是追了上来。
她梦到自己在玛古医院当护士。梦到自己扛起相机去前线做战地报道。还梦到顾一野、姜月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她永远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在药效的包裹下,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海。
海水是红色的。
远处,是木卫三人仇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