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夫乙妻》文小彦

46、盛装赴宴 一 第二

　　一
　　第二天的宴会，沈念约了林小鹿一起。林小鹿兴奋得很，说是终于可以见识到有钱人的地方了，特意把压箱底的礼服翻了出来。
　　“我像不像刚出道的小明星？”林小鹿调皮地问。
　　“像。”沈念笑着帮她整理肩带，“走吧。”
　　宴会在一家私人会所里举行。水晶吊灯，长条餐桌，银器闪闪发光，来的大多是A市的贵妇和小姐们，个个珠光宝气。沈念环顾四周，没看到捐款箱，也没看到拍卖台。这分明就是一场富家太太小姐们的普通聚会。
　　“沈念，你紧张吗？”林小鹿小声问。
　　“不紧张。”沈念镇定地说。
　　林小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了看旁边太太们的礼服，把裙摆往下拉了拉。
　　刘芳也来了，站在人群中间，正跟几个太太说笑。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翡翠耳环，翡翠戒指，翡翠手镯，整个人像一棵圣诞树。她看到沈念，笑容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嘴角又弯起来。
　　沈念假装没看到。
　　“这不是沈念吗？”刘芳走了过来，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到，“今天的衣服真漂亮。紫色的，很高贵，但和你有点不配。”
　　沈念笑了笑。“二婶今天的旗袍也很好看。墨绿色衬肤色。”
　　刘芳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最讨厌别人提她的肤色。旁边几个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没听见。
　　沈念拉着林小鹿走到另一边。
　　“刚才那个是谁啊？”林小鹿小声问。
　　“刘芳。陆正赫的二婶。”
　　“她看你的眼神真吓人。”
　　“没事。习惯了。”
　　身后传来几个太太的声音，不大，刚好能听到。
　　“……听说她爸是开出租车的。”
　　“是吗？那她怎么嫁进陆家的？”
　　“谁知道呢。人家命好，攀上了高枝。”
　　“不是攀高枝，是签了合同。”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刘芳亲口说的。她说沈念就是靠着合同进陆家的，不然陆正赫怎么会看上她？”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果汁杯。林小鹿也听到了，脸涨得通红，转过身就要冲过去。沈念拉住了她。
　　“凭什么让她们这么说你？”
　　“别理她们。”沈念的声音很轻，“嘴长在别人身上。”
　　林小鹿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签合同怎么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二
　　沈念转过头。陆正尧站在她们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太太，目光淡淡的，像在看几只聒噪的鸟。
　　“签婚前协议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难道二婶你当年嫁给我二叔的时候，没签过？”
　　刘芳的脸一下子红了。周围几个太太互相看了看，低下头，端起酒杯，散了。陆正尧没再看她们，转过头看着沈念。
　　“谢谢。”沈念说。
　　“不用。”
　　陆正尧的目光扫过她旁边的林小鹿，停了一下。“这位是？”
　　“林小鹿，我的朋友。”沈念拉着林小鹿的手，“小鹿，这是陆正尧，正赫的弟弟。”
　　林小鹿打量了他一眼。“你好——”
　　她刚想说话，周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正尧，快过来。”
　　周芸从人群里走过来，穿着一件金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了沈念一眼，目光淡淡的，又看了林小鹿一眼，目光更淡了。
　　“走，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妈，我说了不想去。”
　　“快走。”
　　周芸拉着陆正尧走了。沈念看到周芸把陆正尧拉到一群年轻女孩当中。那些女孩穿着名贵的礼服，戴着闪亮的首饰，个个都是富家小姐的模样。陆正尧站在那里，被她们围着，脸上的表情像被关进了笼子。
　　沈念忽然明白了。这场宴会根本不是什么慈善募捐，这是周芸给陆正尧办的相亲会。那些女孩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家世、背景、学历，每一样都摆在台面上，明码标价。陆正尧站在那里，像货架上的商品。
　　她想起姑姑。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被推到一群人面前，被选中，被嫁掉，被耽误了一辈子。爷爷让沈念来，不是让她来参加宴会，是让她来帮正尧解围。
　　沈念看着陆正尧被一群女孩围住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像极了她第一次去陆氏集团的自己——格格不入，但走不掉。
　　她收回目光，拉了拉林小鹿的袖子。
　　“小鹿，我记得你爸很会钓鱼吧？”
　　林小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怎么了？”
　　“等会我去把陆正尧拉走，你就负责跟他说话。不要停，说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林小鹿看了看沈念，又看了看远处被女孩们围住的陆正尧，点了点头。她们之间不需要多问，一个眼神就够了。
　　沈念走过去，笑着跟那些女孩点了点头，径直插到陆正尧面前。
　　“正尧，我朋友小鹿听说你很会钓鱼，正想请教一下。”她朝陆正尧眨了眨眼。
　　陆正尧看到沈念的眼色，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收到”。
　　“这个要说的东西就多了，从鱼竿开始就很有讲究。”他转身对那群女孩欠了欠身，“失陪一下。”
　　他走到林小鹿面前。“你喜欢钓鱼？”
　　“我喜欢吃鱼。”
　　“那也行。”陆正尧看了沈念一眼，沈念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带着林小鹿走了。
　　沈念松了口气，一转身，对上了周芸的目光。
　　“你跟我来。”周芸放下酒杯，指了指花园的方向，“我们谈一谈。”
　　三
　　周芸带着沈念来到花园。花圃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香味浓得发腻。周芸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念。
　　“你是故意让你的朋友把正尧带走的吧？”
　　沈念心想，这次死就死了。
　　“是的。”
　　“哟。”周芸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攀上了正赫不算，现在又让你的朋友来勾引正尧？你可真是个好嫂子。”
　　“勾不勾引我不知道。”沈念的语气很淡，“我这样做，是给正尧解围。”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会害自己儿子？”
　　“这是他愿意的事吗？”沈念看着周芸，“把他拿去像商品一样展示给别的女人看，他也是有尊严的。你拉他的时候，他不是也说了不想去吗？”
　　“你懂什么？”周芸的声音高了半度，“现在的社会，就是两家强强联合。正赫我管不着，他愿意找穷人家的孩子，我管不着。但正尧，必须有一个好的未来。”
　　沈念看着她。月光照在周芸脸上，她的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沈念没见过的光。是恐惧。她怕正尧走错路，怕他过得不好，怕他像陆季芸那样，半辈子毁了。
　　“妈。”沈念的声音轻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你是正赫的母亲，这么多年你养育他成人，我很感激。但我是正赫的妻子，也是正尧的嫂子。这件事，我站在我的观点说几句。”
　　周芸没说话。
　　“为了利益让孩子联姻，让他一辈子活在痛苦里。你有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有感情的人来看待？”
　　周芸顿了一下，手里的包带攥紧了一点。
　　“姑姑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了。她当初也是为了整个家庭，不幸福地过了这么多年，成了爷爷心里最深的痛。”
　　周芸的气势一下子没了。她站在那里，眼神暗淡下去。这段时间，家族里鸡飞狗跳的事她不是没听说。她本想着把正尧的婚事定下来，总算有个依靠。但这小子一直不配合，今天好不容易安排了宴会，把他困在那里，希望他能好好听话。沈念一来，全搞砸了。
　　但她又想起来，当初陆季芸联姻的时候，也是那么风光，家里人都觉得嫁得好。现在呢？闹离婚，争财产，折腾了这么久还没完。她看着沈念，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沈念说完，没有再开口。她等着，等周芸消化这些话。
　　月光下，周芸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停下来。
　　沈念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也希望正尧能幸福。”她没有回头，“感情的事，勉强不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一下一下。周芸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玫瑰花的香味还在，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冷，是心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