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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十年前的字迹 导师旧档, ...


  •   周三下午的大学城总是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道路两旁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我踩着一地的碎金走进心理学院的教学楼,楼道里弥漫着打印机油墨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熟悉得让人昏昏欲睡。
      周聂承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A4纸——“敲门请轻,关门请重”。我象征性地叩了两下就推门进去了。
      “坐。”
      周聂承甚至没抬头。他正埋在一堆期刊论文里,花白的头发从头顶各个方向倔强地支棱出来,眼镜滑到鼻尖。他是我导师,国内犯罪心理学界排得上号的老前辈,也是当年那桩西城区失踪案的档案标注人。那行“步行距离均在八百米范围内”的蓝色圆珠笔批注,我记得很清楚——是他的字迹。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办公室另一侧的沙发上突然弹起来一个人影。
      “师姐!”
      秦广易。
      我眼角抽了一下。这孩子是我研二的师弟,今年二十三岁,身高一八五,体重未知但看起来像是能把一头牛扛上六楼,性格却和外形严重不符——那种会在你讲严肃话题的时候突然掏出手机给你看他家猫的屁股照片的类型。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来给周老师送资料啊。”秦广易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手里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满了水珠,“师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是不是又有什么悬案要查了?带我带我带我,我最近闲得发霉,论文写不下去,游戏上分连跪,急需一些现实生活中的刺激来调剂——”
      “闭嘴。”周聂承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先出去。”
      秦广易委屈地“哦”了一声,抱着奶茶往门口蹭。走到门口又探回来半个脑袋:“师姐,如果你要查案的话真的可以叫上我。我虽然学术水平不行但我体力好,打架跑路扛尸体我都可以——”
      “出去。”
      门关上了。秦广易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听见他边走边用微信语音发消息:“兄弟们我师姐今天来了,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特别厉害的那个……”
      周聂承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老了五岁:“说吧,什么事。”
      我把那本复印的卷宗摘要放在他桌上。原件我当然没有带出来,这是我在家用手机扫描后打印的,连那行蓝色批注都清晰地复刻了下来。周聂承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翻过我的旧档案?”
      “我搬进去那间公寓之后顺手查的。”我语气很平,“老师,十年前的案子,你为什么只追到八百米就没有再往下查了?”
      周聂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透过玻璃能看见楼下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他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木质的办公椅发出一声陈旧的叹息。
      “因为当时没有证据。那栋公寓楼我查过,住户登记信息完整,没有前科记录。四名失踪者的社会关系网里没有任何交集。八百米这个距离只能说明巧合,说明不了任何实质性的联系。我就算写进报告里,上面也不会批继续调查的经费。”
      “那你自己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信这是巧合吗?”
      周聂承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烟盒,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起来办公室禁止吸烟,又把它塞回去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他抽烟的习惯通常只在焦虑或者烦躁的时候才会冒出来。
      “小姜,你住在那里十年了。你发现了什么?”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不能直接告诉他墙里有骨头的事,至少现在不能。证据链太薄弱,一截身份不明的尺骨和一本笔记是非法取得的,一旦走正规程序,这些东西能不能作为有效物证都要打一个问号。但我需要他的信息和判断。
      “我的邻居,”我慢慢地说,“林颂禾。这个人你当年查过他吗?”
      周聂承皱起眉头想了想。“林……好像有点印象。那栋楼的住户名单里确实有这个名字。男的,独居,做平面设计的,社会关系简单。”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当时没有深入核查他。没有理由。没有前科,没有与失踪者的直接关联,连监控都没拍到他出现在案发区域附近。”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来。林颂禾的社会履历是“干净”的,干净到让人忽略的程度。这正是他最危险的地方——那本指南里的“食材特性分析”用词严谨、逻辑清晰,他具备一套完整的犯罪方法论,甚至懂得如何在早期规避侦查。这种人不会留下容易被追溯的物理痕迹。
      “他现在还在那里住?”
      “嗯。”
      “你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我回想了一下今早楼道里的“姜小姐,早啊”,以及那盘现在正冻在我冰箱冷冻层里的蔓越莓杏仁曲奇,“很和睦。太和睦了。”
      周聂承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些我读不太懂的情绪。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从桌上那堆期刊论文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写着“西城区·X-2012-07”,沾了一层薄灰。
      “当年存档的时候留了一份复印件。”他推过来,“里面的内容你大概都看过了。不过有一份东西不在卷宗正本里,是我自己后来补充的。”
      我打开档案袋,里面除了我之前见过的摘要之外,还有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是周聂承本人的字。我快速扫了一遍,主要是他对那四起案件的现场分析、嫌疑人侧写初稿,以及一些被正本排除掉的“不够严谨”的信息。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书桌的桌面,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蓝色的钢笔字,工整的笔画,和藏在我书桌最下层抽屉里的那本“食用指南”如出一辙。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那些字的轮廓我认得。
      “这是……”我抬头看周聂承。
      “2011年,第三名失踪者报案后不久,我私下走访过那栋公寓楼的住户。那间公寓我当时没能进去——林颂禾不在家,门锁着。但我通过对面住户的窗口拍到一张照片。他家窗台没关严,从对面那栋楼的楼道窗户望过去,正好能看见他书桌的一个角度。”周聂承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哑,“我当时没看懂那本笔记上写的是什么。距离太远,像素太差。但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日记。”
      我盯着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我能辨认出“食用指南”几个字的轮廓。和十年前一样的蓝色钢笔,一样的顿挫笔锋,一样的……来自隔壁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的男人。
      “你当时没有进一步行动?”
      “我报过案。上面说照片不能作为证据。说我有职业病,想象力太丰富。说那个本子上写的也许只是什么小说草稿或者食谱。”
      食谱。
      我差点笑出来。确实是食谱,只不过食用的对象有点特殊。
      “后来案子就搁置了。”周聂承摘下眼镜揉眼睛,“我对不起那四个人。我当时如果能再做点什么……”
      “你做了你能做的。”我收回照片,把档案袋重新封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周聂承看了我一眼:“小姜,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档案袋收进包里,“只是住得久了,想和邻居好好重新认识一下。”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秦广易的脑袋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姿势从门缝里挤进来:“师姐!周老师!你们谈完了吗?我把周老师新买的咖啡机弄坏了正在努力修复中你们要不要来帮忙看一下?”
      周聂承的头垂了下去,后脑勺的头发翘得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
      我站起身往外走,经过秦广易身边的时候他整个人挂在门框上,抱着那个看起来已经完全报废的咖啡机,满脸写着“快救我”。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咖啡机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橡皮筋,把秦广易的袖子扎了起来:“不要用蛮力拧。你把进水口的密封胶圈拧滑丝了,要用细螺丝刀从侧面撬开重新校准角度。不然机身内部会漏水,一通电就短路烧主板。”
      秦广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咖啡机,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出现了某种介于敬佩和恐惧之间的复杂情绪。“师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你冰箱里的剩菜能吃出微波炉转了几分钟,动手之前先想清楚结构。”
      秦广易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后绝对不在师姐面前干任何需要动手的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咖啡机修好了给我送一杯美式。不加糖。”
      走出心理学院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银杏叶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一层金色的绒光,风比下午大了些,把我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我站在台阶上翻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林颂禾在半小时前发来的。
      “姜小姐,晚上我炖了汤。你要是还没吃饭,我端一碗给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好,谢谢。”
      发完之后我站在路灯下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银杏叶落在我肩头,我伸手拂掉,指尖碰到外套布料时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林颂禾又回消息了,掏出来一看,是秦广易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一只柯基犬戴着墨镜,底下配着“师姐威武”四个大字。
      我存了那个表情包。
      往公寓走回去的路上,天色越来越暗。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我路过楼下那家咖啡店时,透过落地窗看见林颂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松弛得像一幅画。他像是感觉到窗外的视线,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隔着玻璃,他的嘴唇动了动,我读出那四个字:等你回来。
      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到公寓楼道的时候,那股潮湿的墙皮味和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掏钥匙开门的动作很轻,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开灯,在玄关站了几秒钟,听着隔壁的动静。他还没回来。咖啡店那个靠窗的位置到家的距离大概是五分钟脚程,他应该还在路上。
      我走进卧室,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那本“食用指南”重新取出来。在台灯的光线下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她发现了。但她也错了。”
      现在我知道这句话不是林颂禾写的了。周聂承的照片里那本笔记上没有这一行。笔迹也完全不同。这句批注出现在后来的某个时间点,写字的人也许见过这本笔记,也许翻过它,也许在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
      会是谁呢?
      我把笔记放回去,关上抽屉。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秦广易的表情包,是周聂承发来的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穿过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小姜,我刚才翻旧资料的时候找到一样东西。2011年我在那栋楼走访时,有一个住户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她说她看见林颂禾半夜在楼道里写字。就坐在楼梯拐角的地上,就着一张铺开的纸,写得很专注。她问他写什么,他说——‘在写明天的菜单。’”
      语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里,台灯的光线落在那面被书架挡住一半的墙上。林颂禾的脚步声这时从楼道口传来,平稳、均匀、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接近。然后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
      几秒钟后,我的手机又亮起来。是林颂禾的消息:“汤给你放门口了。趁热喝,今晚降温。”
      我没有立刻去开门。我在想,“菜单”这个词,他从十年前就挂在嘴边了。他的“菜单”一直在更新。而我今天翻过的那份周聂承的旧档案里,贴着2011年拍下的那页字迹——和现在这本“食用指南”是同一只手写的。但照片里那本笔记的内容,和我手里的这本,是同一本吗?
      或者,那只是“第一卷·骨”的初稿?
      我最终走到玄关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罐,白色的陶瓷质地,盖子扣得很紧。我弯腰端起来的时候,指尖触到罐身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暖融融的。
      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依然是淡黄色的便利贴,依然是工整的蓝色钢笔字。
      “胡萝卜玉米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
      我在纸条背面翻了一下。没有其他字了。只有正面那行干净得像印刷体一样的字。
      我端着保温罐回到厨房,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汤色清亮,排骨炖得脱骨,玉米切段整齐,胡萝卜被刻成了一朵花的形状。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蔬菜的清甜和肉的醇厚。
      我合上盖子,把它放进了冰箱冷冻层。和那盘蔓越莓杏仁曲奇隔着一层冷冻架,彼此对望。
      回到卧室,我又翻了翻那本“食用指南”的封底夹层。周聂承的旧档案摘要还在,被我叠得整整齐齐地塞在那里。我把它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行蓝色圆珠笔的批注上:“第三名和第四名失踪者的最后活动区域,距XX路XX号公寓步行距离均在八百米范围内。”
      当年的四名女性。林颂禾的“菜单”上至少应该有四个人,算上墙里那截尺骨的主人。而第十页那个“食用指南·第一卷·骨”的标题,说明这些都只是他的第一步。
      我的指尖点了点“第三名和第四名”那几个字。
      墙里的骨头属于其中某一个,那另一个人去哪了?被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封装?还是……进了别的什么“菜单”?
      楼下的街道传来救护车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夜空中。隔壁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
      我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秦广易,他发来一张图片——是一张歪歪扭扭的手写纸条,上面写着“师姐我修好咖啡机了!美式做好了你随时来拿!——你的废物师弟敬上。”配了一个哭脸表情。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翻开了“食用指南”的第一页。
      十年前的字迹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学者式的耐心和精确。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十年前林颂禾写下这本指南的时候,就已经把我当作“食材”来规划了,那他后来为什么停了?为什么“驯化观察期结束”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为什么我的“处理日期”没有执行?
      “她发现了。但她也错了。”
      我突然意识到,“错了”可能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我发现了墙里的骨头,但我以为那是林颂禾的罪行证据——也许它确实是,也许它并不完全是。第二层……
      我翻开笔记本最后那几页空白纸张,在台灯下仔细看。纸面上有极浅的压痕——是上一页字迹透过来的凹纹。我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铅粉在上面,凹痕渐渐显形,是一行短句:“你读到了第几页,姜枍酒?”
      我的后颈微微一凉。
      那个问题的字迹不是蓝色钢笔,不是铅笔凹痕,也不是周聂承档案里的任何笔记。它太新了。新到像是今天才被写上去的——用一支没有墨水的笔,在空白页上用力划过,留下无法用肉眼直接辨认的压痕。
      隔壁传来一声轻响。我抬起头,看向那面墙。
      书架上的书纹丝不动。墙面上那块新补的石膏板在台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第十页。”我对着墙壁轻声说。
      隔壁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传来一声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的响动。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L”。
      “第十页的内容你还没看完。往后再翻一页。”
      我放下手机,按照他说的,把笔记本翻到了第十页的背面。
      那里用工整的蓝色钢笔字写着:
      “第三阶段·备菜:食材已就位。等待其主动翻开第一页的那天。预计等待时间:十年。”
      那一行字下面,用同一种笔迹,但更轻更柔的力度,写着另一行字:“她今天翻开了。计时开始。”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叶不再落下。整栋公寓楼安静得像沉进了海底。
      而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本写了十年的“指南”,翻到了它真正开始的那一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十年前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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