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夜围   破庙外 ...

  •   破庙外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是领头的那个抬手示意了一下,后面的人就同时站住了。这种默契,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谢辞站在黎沧身后,屏住呼吸。他听到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出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嗓音沙哑,像嗓子受过伤;少的那个说话很快,带着点不耐烦。
      “……说了里面没人,就是几个过路的。”
      “过路的?大半夜跑到这破庙里来?”老的那个声音冷冷的,“搜。”
      谢辞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黎沧站在他前面,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把刀推出来半寸。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手背上,能看到指节微微泛白。
      九叶蹲在供桌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攥着灯笼杆,指节捏得发白。赵横站在门框旁边,侧着身子,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刃贴着门框,不反光。
      脚步声又开始响了。这次不是围过来,而是朝庙门走。一步,两步,三步——
      “大人。”外面那个年轻的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近了许多,就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地上有马蹄印。四匹。”
      沉默。
      然后那个老的说:“牵马的,还是骑马的?”
      “骑马的。蹄印深,马的步子稳。”
      谢辞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自己骑的那匹灰马——九叶的马,蹄子比别的马小一圈。如果外面的人足够细心,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四个人。”老的那个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半夜的,四个人骑马来这破庙……”
      他顿了顿。
      “进去看看。”
      脚步声又往前迈了一步。
      赵横握紧了刀。九叶闭上眼睛。
      谢辞感觉到黎沧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往后伸,摸到了谢辞的袖子,轻轻扯了一下——往后退。
      谢辞往后退了半步。地上的碎瓦片被他踩到,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
      外面的人停了。
      “谁在里面?”老的那个声音忽然拔高了,“出来!”
      没有人动。
      谢辞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黎沧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
      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年轻的低声说了句什么,谢辞没听清。接着是拔刀的声音——不是一把,是好几把。
      赵横把刀举高了一些,挡在门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什么人?”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谢辞听出来了——那是赵横的声音。不,不对,赵横就在他前面。那是……另一个赵横?
      “巡夜的!”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前面什么人?报上名来!”
      外面的脚步声乱了。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往后退。
      “走。”老的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甘。
      脚步声很快远去了。马蹄声、衣袂声、刀鞘碰马镫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破庙里安静下来。
      九叶睁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赵横从门框旁边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走了。”他压低声音说。
      黎沧松开谢辞的袖子,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谁在喊?”他问。
      赵横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哨,晃了晃:“属下吹的。这是太尉府的哨子,声音能传很远,外面的人以为是巡夜的来了。”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刀收回鞘里。
      九叶从供桌后面爬出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供桌站稳,脸色惨白:“大人,刚才那些人……”
      “是齐王的人。”谢辞说。他的声音很平,但九叶听出来,大人的声音有点哑。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不知道。”谢辞摇了摇头,“但不重要了。东西拿到了,走。”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黎沧刚才攥过的地方,皱了一片。他伸手抚平,继续往外走。
      出了破庙,夜风一吹,九叶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才慢慢落回去。
      赵横把铜哨塞回怀里,走到自己的马旁边,翻身上去。九叶也爬上马,手还在抖,缰绳都握不稳。
      “你行不行?”赵横问他。
      “谁…谁说我不行的!”九叶咬了咬牙,把缰绳攥紧了。
      谢辞已经骑上了那匹灰马。他在马上坐得很直,跟来时一样,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九叶注意到,他上马的时候,手在马鞍上按了两下才借上力——大人的手也在抖。
      黎沧最后一个上马。他没有说话,拉了拉缰绳,走在最前面。
      四个人,四匹马,排成一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土路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走了一阵,九叶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黑黢黢的一团,缩在荒地里,像一只趴着的野兽。他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了。
      谢辞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些人——他们是谁?是齐王派来盯着庄子的,还是专门来找孙德明的?他们知道破庙里藏着东西吗?还是只是碰巧路过?
      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账册缺页在他怀里,孙德明还活着,那些人也在找孙德明。
      谁先找到他,谁就赢了。
      “谢辞。”
      黎沧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高,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谢辞抬起头:“嗯?”
      “你刚才——”黎沧顿了一下,“刚刚,你怕不怕?”
      谢辞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你呢。”
      黎沧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阵,谢辞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黎沧说。
      谢辞没再问了。
      九叶骑在最后面,听到这两句对话,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九叶累得连马都下不来了,赵横在下面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他站在地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又酸又麻,走一步都费劲。
      谢辞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也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他把缰绳递给赵横,转身往值房走。
      “大人。”九叶在后面喊,“您不歇会儿?”
      “不用。”谢辞头也没回,“九叶你去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好,明天一早给我。”
      九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谢辞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门口,叹了口气。
      赵横站在旁边,牵着四匹马,看看值房,又看看九叶,忽然说:“你们大人,真不怕?”
      九叶想了想:“他说不怕,那就是不怕。”
      “那他手抖什么?”
      九叶愣了一下,没接话。
      赵横也没再问,牵着马往马厩走了。
      九叶站在院子里,看着值房里透出来的烛光,站了很久。风从巷口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衣裳,转身去整理记录。
      值房里,谢辞坐在书案前,把那三页纸又掏出来,摊在桌上。
      纸上列着名字,后面跟着银两数目和日期。他一个一个地看,手指顺着名字往下移——
      兵部侍郎李崇文,纹银八千两,元月十五,
      京畿营副将韩彰,纹银五千两,二月二十,
      礼部郎中陈子轩,纹银三千两,三月初八。
      ……
      一共六个人。文官、武将、宫中太监,各司其职,各为其主。齐王的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谢辞的目光停在第一个名字上——兵部侍郎李崇文。
      八千两。元月十五。
      他把这三页纸折好,锁进书案的暗格里。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把刚才那六个名字默写出来,又从抽屉里取出之前的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信上写着“账册缺页在城东破庙佛龛之下”,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是孙德明写的。
      谢辞盯着那张纸,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周明远被杀——手里攥着账册,手指指向书架。
      书架暗格里有周管事的信——信上说军械藏在城东庄子。
      城东庄子是齐王的——里面藏了大量军械。
      账册被撕掉三页——上面记着六个人的名字和银子数目。
      孙德明把这三页藏在破庙里——他在等有人来找他。
      现在,三页纸找到了。孙德明还活着。齐王的人也在找他。
      谢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破庙外面那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是普通的家丁。齐王豢养的私兵,还是从军中抽调的人?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齐王已经等不及了。
      账册被查,军械被发现,朝中的人被列在纸上。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他,每一条线索都在逼他动手。
      谢辞睁开眼睛,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孙德明。
      必须赶在齐王之前找到他。
      天快亮的时候,九叶来送茶。
      他推门进去,看到谢辞还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烛台上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烛泪淌了一桌子。
      “大人。”九叶把茶放下,小心翼翼地说,“您一夜没睡。”
      谢辞没理他,把桌上的纸收好,锁进抽屉里。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边已经泛白了,院子里的差役开始洒扫,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是。”九叶应了一声,又问,“大人,孙德明的事,还查吗?”
      “查。”谢辞转过身,“你去太尉府传个话,就说——”
      他顿了一下。
      “就说,东西拿到了,人还没找到。让他那边也加紧查。”
      九叶愣了一下:“大人,您是说……”
      “齐王的人也在找孙德明。”谢辞看着他,“谁先找到,谁就赢了。”
      九叶心里一紧,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被谢辞叫住。
      “等等。”
      九叶回头。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说:“让赵横也去查。两个人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九叶愣了一下,想说“赵横是太尉府的人”,但看到谢辞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谢辞站在窗前,看着九叶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那头。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昨天画的那张舆图还摊在桌上。城东庄子、破庙、朝阳门、大理寺,四个点连成一条线。

      他把舆图折好,锁进抽屉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