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临安的雪，跟京城一样吗？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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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的那天早上，谢辞推开太尉府的门时，门房换了人。
新门房是个年轻面孔，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袄，前额有一道浅浅的疤。他说老门房染了风寒，回家养着去了，府里人手紧，就让后院打杂的来顶两天。谢辞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常在廊下扫雪的那个年轻仆役，平时不怎么抬头跟人说话。
“太尉大人呢？”谢辞问。
“在书房。”
廊下的雪已经扫过了，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边缘堆着半人高的雪堆，泛着灰白的光。茶梅彻底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他没有停，穿过前院，书房的门开着，透出橘黄色的光。从门外就能看到黎沧在收拾东西——舆图折好了，笔也洗过了，桌面上比平时干净。谢辞还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半步，看到黎沧正把那支竹笔搁进笔筒，指腹压了一下笔杆，像是习惯性的动作。他在想，这人出门也带着这支笔？还是专门收好，等回来再用？谢辞没有多问，迈步进了门。
黎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来了。”谢辞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有一杯热茶，已经倒好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龙井，烫得刚刚好。他放下杯子时，随口说了一句：“你带那支笔？”
黎沧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一眼笔筒里那支笔。“不带。放这儿。”
谢辞没有再问，把他的目光收回来。他不知自己为什么多问了这一句，只是看到那支笔搁在笔筒里，忽然觉得它不该搁在那里。
“赵横有消息了？”他把话题转回案子。
“今早收到的。”黎沧把舆图重新展开一角，谢辞看到新添的几行墨迹。“他顺着山脚的脚印追了两天，脚印在一处断崖前消失。崖边有踩踏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攀着崖壁下去了。他绕路找下去，崖底有一条沟，沟底有溪水，结了薄冰。脚印在溪边又出现了，继续往南。翻过那道沟，就进了临安的地界。”
谢辞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杯中的茶汤，没有抬头。“临安？”
“对。”黎沧看着他，那目光在谢辞低垂的眼睑上停了一下，“赵横说那一片山势陡峭，村落稀疏，藏一个人比石门村容易。”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窗外的天很亮，雪光映进来，落在舆图上，落在他搁在桌沿的手指上。他在想，临安。他很久没有回去了。那几条巷子、那扇门、那棵桂花树，他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轮廓，像是很久没翻的旧书页，翻开来，纸边都脆了。
“崖壁上有几个突出的石台，间距不大，身手好的人能踩着下去。”谢辞说，声音平得像在复述勘验结果，“不是猎户能走的。是练过的人。”
“赵横也这么说。”黎沧顺着他的话接道，“崖壁上有两处踩踏痕迹，深浅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踩的。”
谢辞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黎沧，看院子里被雪压弯的白梅枝。他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赵横在临安那边等着。”
“几个人？”
“四个。”
“够吗？”
“抓人不够，查线索够了。”
谢辞没有回答，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窗台被冰水浸得冰凉，指腹贴在上面，像是被那冷意钉住了片刻。他感觉到黎沧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很轻，像一片雪落在肩头。
“谢大人要不要一起？”
谢辞转过身，看着黎沧。黎沧还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目光没有移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公事。
他看着谢辞，在等他后面的话。谢辞站在窗前，隔着炭火的白烟，隔着桌上那杯凉了半截的茶，和黎沧对视了片刻。他说：“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黎沧没有否认。他松开搭在桌沿上的手指，问：“明日一早？”
“明日一早。”
“我回去收拾。”
他说完没有停留，转身走了出去。廊下的雪已经扫过了，但风又吹了一层薄薄的雪末落在上面。他走得很稳，靴子踩在雪上，留下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黎沧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些脚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消失。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屋，在风里多站了片刻，才把书房门带上。
马车碾过积雪，在安静的街巷里缓缓驶回大理寺。谢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铺子——卖糖葫芦的老头出摊了，正在把稻草靶子从墙根搬出来，红彤彤的果子在雪光里亮得晃眼，像是冬天里一小串一小串的灯笼。他放下车帘，靠着车壁，在想回去带什么。换洗的衣裳，那包草籽，还有那把很久没用过的剑。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剑，也许只是觉得回临安的路很长，带着安心。又或许是因为出门的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他需要一样东西握在手里。
那天傍晚，谢辞坐在值房里，灯油烧短了一截，火光矮下去，他没有添。桌上摊着那本翻了很久的临安县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书页自动翻了几页，停在一幅临安城地图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认出那几条街、那扇门。他把县志合上，放回书架，从墙角的木箱里翻出一把剑。铜剑格上刻着云纹，缠绳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握了一下，指腹传来涩手的触感，像是握着一段很久没走的路。他用布擦了擦剑鞘上的灰，放在桌角。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街上的雪还没有人踩过。谢辞换了一身深色冬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大理寺门口。九叶站在台阶下面，递给他一个油纸包，说是路上吃的干粮，还有一包热茶用棉布裹着。谢辞接过来，没有拆开看，只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马蹄声。他抬起头，看到黎沧骑马从街角转出来，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马尾在晨风里被吹得扬了一下。他勒住马，停在谢辞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背上的包袱上。
谢辞翻身上了九叶牵来的马，拉了拉缰绳。两人并排骑马，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马蹄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黎沧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没有多看，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出城之后，官道上的雪还没化干净，马蹄踩上去，有时会陷一下。他们并排骑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马匹的呼吸声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走了一阵，黎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临安的雪，跟京城一样吗？”
谢辞没有转头，说：“不一样。临安的雪落下来就化了，站不住。山上有雪，城里的地是湿的。”
“那你多久没回去了？”
“七年多了。”
黎沧没有再问。他安静地骑着马，余光里谢辞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眼睛看着前方，看不出在想什么。黎沧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他们并排骑行，马蹄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在晨光里一直伸向远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临安的雪，跟京城一样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