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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你还会这个?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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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刮了几天,忽地停了。天还是冷,但不刺骨了。谢辞到太尉府的时候,门房不在。他穿过前院,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黎沧不在。书案上摊着舆图,旁边放着一杯凉茶,茶汤颜色发暗,不知搁了多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白梅开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层,铺在青砖地上,薄薄的,像一层霜。黎沧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修剪枯枝。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左肩的疤痕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谢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地上已经落了不少剪下来的枝条,横七竖八地散着,有的上面还带着几朵残花,花瓣边缘卷曲着,颜色也淡了。
“门房呢?”谢辞问。
“请假了。家里有事。”
“你就自己开门?”
“门没锁。”黎沧头也没抬,剪刀咔嚓一声,又一根枯枝落下来。
谢辞没有再问。他站在一旁,看黎沧剪枝。动作不紧不慢,咔嚓一声,停一停,再看看树,再咔嚓一声。像是在做一件很熟练的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还会这个?”谢辞问。
“不会。现学的。”
“跟谁学的?”
“花匠。他走之前教了我几招。”
“走之前?”
“他孙子病了,回家照顾去了。”
谢辞看着满树白梅,又看看地上的枯枝。树上的花还开着,枝头的枯枝已经被剪得差不多了,剩下都是活枝,花苞鼓鼓的,有几朵半开,露出里面淡黄的花蕊。
“你剪了好几天的枝?”谢辞问。
“嗯。”
“剪得怎么样?”
黎沧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看。”
谢辞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地上。枯枝不多,剪得也齐整,断口平整,不像生手剪的。枝头的花还在,没有掉,该留的留了,该去的去了。他看不出好坏,但黎沧让他看,他就看了。
“还行。”他说。
“还行?”
“不是还行。挺好。”
黎沧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剪刀收起来,放在石凳上。风吹过来,花瓣飘了几片,落在谢辞肩上。他没有拂掉,黎沧也没有。两人站在树下,谁都没说话。白梅的香气淡淡的,不凑近了闻不到,混在冷空气里,若有若无。
“谢大人!”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谢辞转过头,看到惠宁郡主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笑眯眯的。
“郡主。”谢辞微微颔首。
她走过来,看了看谢辞,又看了看黎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表哥,你今天剪了一上午的枝,我以为你是在等什么。”
黎沧看了她一眼。
“没有等。”
“没有?”郡主歪着头,“那你为什么不在书房等?书房里有炭盆,暖和。后院这么冷,你站了一上午,不冻手吗?”
黎沧没有说话。郡主笑了一声,把手中的画本子晃了晃。
“在书房等,是等公文。在树下等,是等人。所以表哥是在等谢大人吗?!”
黎沧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接话。郡主也不怕他,转过头看着谢辞,眼睛亮晶晶的。
“谢大人,你昨天吃的桂花糕,是表哥做坏了好几锅才做出来的。厨房里现在还有一堆焦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谢辞没有回答。黎沧皱了一下眉。
“姜——韵——檩!。”
“好好好,我走了。你们慢慢看花。”她笑着跑远了,画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白梅花。
两人站在树下,沉默了片刻。风又吹过来,树梢轻轻晃了晃,几片花瓣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石凳上,落在黎沧的肩上。
“你做坏了好几锅?”谢辞问。
“没有这回事儿,别在那瞎说。。”
“郡主说的。”
“她瞎说的。”
“所以你到底做了几锅?”
黎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书房走。谢辞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风里晃了晃,灯芯烧久了,弯了下去,火苗忽明忽暗。
书房里烧着炭盆,比院子里暖和得多。黎沧在书案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谢辞在他对面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黎沧倒了一杯。茶壶里的水是新烧的,烫得很,热气直冒。
“刑部那边有新消息吗?”谢辞问。
“没有。”黎沧把舆图推过来,“赵横今天早上回来了,说渡口以南搜完了,什么都没找到。”
“运河方向呢?”
“也查了。没有。刑部的人在运河沿岸的码头查了大半个月,挨个码头问,挨条船查,没有发现齐王上船的记录。连私船都查了,没有。”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舆图上标着好几个红圈,渡口、山林、岔路、运河,每个地方都打了叉,表示已经查过,一无所获。
“他还在南边。”谢辞说。
“可能。”黎沧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一下,“但他能藏这么久,说明有人在帮他。粮食,饮水,消息传递。一个人躲在深山里,撑不了这么久。”
“赵横怎么说?”
“赵横说方圆百里的村子都走遍了,挨家挨户问过,没有人见过齐王。山里的猎户也问过了,都说没见着生人。”
谢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怀疑谁?”他问。
黎沧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不像。廊下的风灯灭了,光线暗了一些。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热浪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
“不知道。”黎沧说。
谢辞没有再问。两人沉默了片刻,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纸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傍晚的时候,谢辞从太尉府出来。九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缩着脖子,搓着手,脚在地上跺来跺去。他穿着一件厚棉袄,领口竖得高高的,脸冻得发红,鼻头红红的。
“大人,回府吗?”
“嗯。”
马车动了。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风里时大时小。
“九叶。”他忽然开口。
“在!”
“今天听郡主说,太尉大人做糕点弄坏了好几口锅。”
九叶愣了一下。
“属下也只是听说太尉大人最近在学做糕点。”
九叶坐在车帘外面,马车走了一阵,九叶小声说:“大人,太尉大人做坏了好几锅,是赵横说的。赵横说他家大人那几天厨房都不让进人,灶台上全是焦的,锅都糊了两口。赵横说他家大人从来不进厨房,那几天天天泡在里面,手上还烫了个泡。”
谢辞睁开眼,看着车顶。
手上烫了个泡。
他想起黎沧给他换药的时候,手指上确实有一个红印子。他以为是练剑磨的,没在意。原来是烫的。
他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
回到谢府的时候,院子里很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
他转身回了卧房。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长了,垂到了肩。他应该剪了,但他不想剪。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吹了灯,躺下。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