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戴墨镜的女士 中午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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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二十分，一条不起眼的侧巷里，万妮娅推开了一扇贴着红色窗花的玻璃门。
面馆不大，大概只放了七八张桌子。门面朝北，店里亮着一排暖黄色的吊灯，灯罩是竹编的，光线从竹篾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面上投下细密而温柔的光斑。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书法字，万妮娅不大认得，但觉得很美。字幅下面是一个老式的木质柜台，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几个青花瓷罐，罐身画着缠枝莲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而温暖的气味，花椒、八角、辣椒油、炖煮了数小时的牛骨汤。所有香气搅在一起，在小小的空间里打着旋。开放式厨房里，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师傅正在案板上拉面。面团在他手中被反复对折、拉伸、甩动，在空中划出白色的弧线，落回案板时发出哒哒的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安妮塔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脖子上系了一条浅米色的丝巾，绕着脖子缠了一圈、在侧面打了一个结。她看见万妮娅推门进来的时候，完完全全愣了一下。
因为墨镜的缘故，万妮娅知道。她朝安妮塔挥手，在安妮塔惊讶的目光中，走过去，在卡座对面坐下来。
“上帝啊，万妮娅，你看起来真不一般了。”安妮塔道。
邻桌坐着一个正在吃拌面的老人，筷子夹起面条时带起一缕白色的热气。
万妮娅摘下墨镜，道：“不管怎么说，先点菜，我肚子好饿。”
她们点了两碗牛肉拉面，加香菜，加辣，多放萝卜片。万妮娅又加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份卤蛋。安妮塔看着菜单上那些手写的菜名，忽然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吗？我们读书的时候，每到期末前就食欲大增。”
万妮娅微笑，“当然记得，你每次考试之后都要去吃意大利面，然后说你只要吃了面，记忆力就会变好。”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大碗里浮着深褐色的汤面，牛肉切得厚薄均匀，在汤里微微颤动，白萝卜片炖得半透明，边缘吸满了汤汁，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辣椒的香气在热气中散开，带着花椒微微的麻。
万妮娅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在自己的勺子里晾了一下，然后咬了一口。牛肉炖得酥烂，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真的很好吃。”
“对吧？我上次路过这里发现的。老板是中国人，面是他自己拉的，汤头熬了好几个小时。”
安妮塔低头吃了一口面，又抬起头，看着万妮娅的眼睛道：“万妮娅，我看了《每日邮报》的那条新闻。
万妮娅的筷子停了。
安妮塔继续道：“你没有跟我说，我不会探究到底。但是，你得跟我保证，如果他让你觉得你哪里都不好，你要告诉我。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回头。你决定的事，你一定会做完。所以我也不想再说多劝你小心谨慎的话了，因为你这些年已经很谨慎了。你避免和那些男生打交道，到现在终于肯为一个人打开心门，我感到很高兴，但我确实也有一点担心。”
拉面师傅正在将新的一团面甩在案板上。
万妮娅低头看着自己的面碗。汤面上浮着的红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萝卜，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她抬起头对安妮塔道：“我认为在这段关系里，我首先是我自己。”
“不过，我办公室的同事都没有发现，你怎么那么快猜到了？”
安妮塔看着万妮娅的眼睛，“我认识你多久？别低估我的直觉。”
万妮娅笑道：“好好好，亲爱的，在这里，也许你最了解我。”
安妮塔低头吃面，她看不见她的表情。面馆里有人用中文大喊加面，有人在打电话，每张餐桌的面条都冒着热气。
万妮娅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嘴，她发现安妮塔的眼睛像是被热气熏过。
“嘿，别看我这个样子，你知道我现在情绪比较敏感。”她伸手，隔着面碗，握住了万妮娅的手指。
“我只是想跟你说，即使是搞砸了这一段关系也没有关系。不要感到害怕，即使真的有那一天、那一刻，你因为他感觉太过于沉重，那么，我还在这里，我陪你去看电影，我陪你吃一整晚的炸薯条，然后我们再等待日出。”
万妮娅看着她，她握住了安妮塔的手指，“其实，我最怕的不是我会受伤。我最怕的是我在这段关系里完完全全地失败了。到现在这个年纪，我反而不太能接受失败。无论是关系的失败，还是我个人的失败。不过，安妮塔，我以为你会叫我放手，去找一个富裕一点儿，但没有那么富的。”
“如果我叫你离开他，以现在你们的关系来说，你一定不会松手的。何况，如果他真的是个还不错的人呢？我只希望，你对他着迷的时候，别忘了先照顾好你自己。”
她对安妮塔说起那个没有灯、没有电的夜晚，他第一次牵起她的手跳一曲没有音乐的华尔兹。节拍在他们心中，在她匆忙慌乱的脚步中，在他被她踩踏了好多好多次的脚背和脚趾上。
安妮塔捧着肚子笑得不行。
万妮娅最后站起来走向柜台结账。安妮塔下午要去做检查，她得到爱德华那去了。她们在饭店门口告别。万妮娅站在屋檐下方，望着伦敦六月的天空，重新戴上那副崭新的墨镜。
她坐了一段地铁，出站之后换成步行。她没带什么东西，随身只有一个简约轻便的帆布包，脸上戴一副墨镜，大踏步往目的地走。
她到达了一处公寓的楼下。
一栋崭新的楼盘，电梯楼，外墙贴着米色石材，门口有对讲机和监控摄像头。看起来比图片上还要体面一些。她按了门铃，等了大约两分钟，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打开门，把她领了上去。
电梯到了八楼。房间打开的时候，她觉得整个室内都非常亮。烤箱和洗衣机还是最新的。她往里走了两步，推开主卧的门看了一眼，里面的衣柜够大，而次卧略小，但放置一张书桌绰绰有余了。那间次卧，可以作为她的小书房，在墙边，或许还可以量一下尺寸，放置一张一米二或者一米七长的书架。她不需要再把书全都堆在小公寓的地板，翻找其中一本还相当费劲。
她忽然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在房东问她需不需再添置一张床，是否需要合租的时候，她明确拒绝了。她不打算在次卧再添置床品，假如珀西也来的话，他们可以共享一张床。
她几乎要说这里很好，她就要这套了，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声音。
她往阳台走去。
有什么东西在被持续拖拽的低频轰鸣。
她停下来，保持安静，凝神聚气。楼下是一条主干道的辅路，车流不算密集。但这栋楼的侧面大约两百米外，高架桥的引桥正从这里经过，而那低频的嗡嗡声从那里传来。
“这是高架桥的声音？”她问房东。
男人点了点头。
他随后解释道：“晚上会轻一点。我保证不会影响睡觉。”
万妮娅没有说话。她站在客厅中央，听着那街道偶尔传来沉闷的拖拽声，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坐在这里看书、吃饭、入夜的画面，她是一个对声音敏感的人。她无法想象自己能在这里安然地读完一本书。
她也无法想象，当珀西偶尔来她这时，会因为她忍耐着这种噪音，而他本可以不必忍受。
她用了一种相当克制而礼貌的语气道：“我再考虑一会，如果定了的话联系您。”
万妮娅约的第二处房子，房东是七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看起来非常体面，说话轻声细语，带着一种老派英国人的礼貌。
“请进来，亲爱的，进来看看。”
她跟万妮娅介绍自己的屋子，她说自己腿脚不好，搬到一楼去住，其余楼层出租给他人。她预备租赁的是三楼，木地板，从卧室往外看还可以看见小院子里老太太亲手种植的大片薄荷。
在万妮娅细细感受房屋带给自己的感觉时，老太太没忘跟她介绍邻居的情况。她说起隔壁的老先生酷爱弹钢琴，大约是每周六固定一个下午弹琴，楼下的薄荷她允许万妮娅随意采摘，可以泡茶或者用来做香薰包，当然，别给老人拔光了。
万妮娅笑着，在想如果签约的话，搬家需要安排在哪一天。她打开电话的电子日程表来安排时间。
“对了。”老太太眯着眼睛，停下脚步，站在客厅中央问她，“我忘记跟你说，我有一个要求，租客不准养宠物的，亲爱的，你有宠物吗？”
“没有。”万妮娅下意识道。
老太太随后问道：“那么，有没有过夜访客？”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旋即在想，房东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她有珀西，她有自己的恋人，她租赁这个公寓，理所当然的，他会来这里看她，陪她。这还需要说吗？
老太太的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看起来和善而不带恶意。但万妮娅知道，这问题背后是和宠物一样附带着她个人的条件的。它包裹着老太太的好奇，更隐藏着她的私人条件。或许在她回答之后，老太太的下一句话就是，既然有的话，或许租金需要涨，或许是要提前告知。她绝不会放任房东变相地把不合理的要求凌驾于她之上。她有拒绝的权利。
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对老太太，她的表情是平静而礼貌，甚至还带着微微笑意。是那种她非常擅长使用的社交表情。
“您为什么需要知道这个？”
老太太微微怔了，现在这个问题被反抛回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然后说：“这是为了了解租客的大致生活习惯。”
万妮娅点了点头道：“如果我有过夜访客，您就不考虑租给我吗？”
她站在窗台边，有一点微薄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我明白您想了解租客的生活习惯。但过夜访客这件事，我实在不太确定它和租房合同有什么关系。”
她把电话收起来，在走向地铁站之前，她到路边的长椅坐了会。其实她心里倒是对老太太没有什么感觉，那是她的房子，她有权爱惜。不过，过夜访客这事，是她个人的私事，她不打算和他人共享这个私密的话题，更何况，这事轮不到她来事先审查。她要的是自己的绝对空间，如果租房还租来了一位老太太插手她的个人生活，要那位海德一号的过夜贵宾来这里过夜时，要提前24小时报备，要她跟这位房东报备她准备在接下来的时间、在这间卧室里睡了他，她真的会爆炸的。
她打开电话看了会信息，珀西早两个小时前问她面好不好吃，她因为赶路忘了回复。现在她终于有空，摘下墨镜，在路边给他发了中午吃的面条照片，并且给他推送那个中国人开的小馆子的定位。
珀西很快回复：“真的那么好吃吗？”
万妮娅回了个笑脸。
她合上电话。忽然有一种感慨，人们总说有退路的时候就会在一定程度丧失斗志，她当下分外理解。当她没找到满意的房子时，她就会想起珀西会在家等待她回来，这时，她心底就会泛起无限的甜蜜。
她知道当她跟他说起租房的不顺，他一定会侧耳倾听，并给她关怀和鼓励。她重新戴上墨镜，望着对面的街道，太阳好似离她很近，她可以完全直视那一团被墨镜驯服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