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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探 嘿你这孩子 ...

  •   山里没什么夜生活,几人吃过饭就回屋休息。
      向远平躺在干草床上,听着风从窗户缝里呜呜地钻进来,四周不知道什么小虫子小动物哇哇地叫。
      刘善辉浅浅的呼噜声在耳畔此起彼伏,干草蹭过皮肤,刺挠的,和衣物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他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想起程小满,想起程风。
      想起两人远去的背影,想起程风冷冰冰的话语。
      还有老校长说的疙瘩,又是什么?
      他伸手朝着天花板虚空一握,除了冷空气什么也没抓住。
      想着这些他长叹一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向远鼻子底下就挂了俩鼻涕泡。
      山里温差大,加上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根本挡不住风,整个后半夜都是冰窖一样的凉。
      气候又凉又干,在沿海地区长大的向远以鼻血为代价,被土地狠狠上了一课。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这下他学聪明了,一早穿上了厚厚的大衣,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白昀和刘善辉站在一旁没忍住笑他:“穿得和雪人一样。”
      向远吸了吸鼻子以示回应。
      天还没完全亮,但有了些阳光,略微暖了暖他昨晚被冻僵的身子。
      早上的事儿不多,跟着老校长熟悉了一下周围,去水窖打了水。
      打上来的水说不上清澈,泛着淡淡的黄,还掺杂了几粒沙子。
      “喝点水吧,你嘴唇都干裂咯。”马庆华起锅烧柴。
      锅里还是昨晚剩下的土豆和馍馍。
      向远舔了舔起皮的唇,牙齿咬了块死皮一扯,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漫上来。
      还是老老实实喝水了。
      杂质沉淀到了桶下边,水看着倒是干净了不少。
      向远毫无防备,天真地一口灌下去。
      一下子苦味咸味灌满口腔,还有些微涩,像是把土和水一起咽下去,差点没让他直接吐出来。
      好不容易捂着嘴把水咽下去,嘴里那股苦咸味道久久不散。
      他忽然怀念起老家的山泉水,甜丝丝的,这里的水却是苦巴巴的。
      不光苦,还让他脆弱的肠胃结结实实挨了一拳,没过一会就捂着肚子找厕所。
      旱厕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饶是昨天上厕所时已经见识过一次,还是无法坦然接受。
      向远憋着气冲进去,很快就涨得满脸通红泄了气,被迫让这怪味灌满鼻腔。
      “纸够不够啊?”刘善辉捏着鼻子在门口问。
      向远听着肠胃持续发出的咕噜噜的响,几乎没有力气回答:“够…”
      “你没事吧?”刘善辉关心道,“别一会晕里面了。”
      向远有气无力地回了个滚,又在里面蹲了许久,才扶着墙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等到天彻底亮了后,向远吃了白昀给的整肠丸之后好了不少,也陆陆续续有孩子来上课。
      “老师早上好。”
      男孩怯怯地开口。
      这男孩是第一个到的,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双破了脚趾的布鞋,裤子不合脚地堪堪到小腿肚子。
      他看人的眼神懦生生的,进来后就坐在教室里抱着自己的课本缩成一团,只低着头,一句话也不吭。
      向远看他,他也看到了向远,但很快就把头埋得更深了。
      后面又一个接一个来了孩子,一个个瘦小的娃儿穿着不合适的衣服鞋子,背着小破包就来了,还朝老师们嘿嘿地笑。
      白昀一个个招呼孩子们进教室,重新按照身高排座位。
      孩子们一个个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看这群新老师,又看看老校长。
      马庆华显然和孩子们很是熟稔,一个个问候他们吃过饭没,睡没睡好。
      等所有孩子到齐了,马庆华介绍了几位老师:“以后向老师教你们语文,白老师教数学,刘老师教体育,好不好啊?”
      底下齐齐回应:“好。”
      这时候向远注意到,那个最早到的男孩在小心翼翼地看他。
      向远回以一个善意的微笑,男孩却依旧移开目光,嘴唇紧绷成一条缝。
      向远略微皱起眉。
      翻开老校长手写的花名册,最上面就是男孩的名字,被老校长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他十二岁,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应该读六年级的年纪了。
      桌子对他来说有些矮小,得曲着腿才能坐下,整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向远翻看花名册的手指紧了些。
      第一节课是白昀的数学课,刘善辉过去旁听了,他闲得没事,就坐在房间里把教案又从头到尾翻了翻,大致构思了一下板书内容。
      一抬头,又看见窗外的程小满。
      她依旧穿着昨天那身旧衣裳,头发更乱了,费劲巴拉地踮着脚朝教室里看。
      课程内容很简单,最基础的加减法,可程小满还是全神贯注地听着,甚至掰着手指头跟着一起算术。
      “小满。”向远隔了些距离唤她。
      程小满几乎是一瞬间转过头,看清向远的脸后才松懈了几分紧绷的神情,小小声地回应:“向老师。”
      向远依旧蹲下来和她平视:“你经常来上课吗?”
      程小满四处望了望,然后才轻轻点头。
      她板着的小脸上这时候才露出一个十岁孩童该有的腼腆微笑:“你不要告诉我哥哥。”
      向远乐了:“好,我们不告诉他。”
      眼看着程小满一点点对他放松警惕,向远再一次发出邀请:“那小满,我们进去上课,好不好?”
      成功把程小满连哄带骗地带进教室,白昀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咦?”
      向远嘿嘿一笑:“这孩子迟到了。”
      白昀看看向远,又看看程小满,心下明白些许,便招手让小满进来找个空位坐下。
      目送着程小满在最后一排坐下,矮矮的个子努力挺直了腰板朝前看,向远隔着窗户朝她笑:“好好上课!”
      程小满点点头表示回应。
      白昀接着上课,向远也不好待着,就出来门外那个简陋的小操场上晃。
      只见本来旁听的刘善辉现在赤着上半身,脖子上挂了条毛巾,正和老校长一块儿锯桌子。
      “这是干啥,咋把好端端的桌子锯了?”向远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木桌块块。
      刘善辉吭哧吭哧干活,头也不抬:“给牛狗蛋的。”
      马庆华这时接过话头:“小娃娃长个儿快,你瞅着没,他那桌快坐不下嘞。”
      “那这桌又是哪来的?”向远帮刘善辉扶稳桌腿。
      马庆华一努嘴朝向自己屋里:“我那桌卸了的,改改正好,够两个娃儿用。”
      向远从破烂窗户往里伸了伸脑袋,原先那张木桌果真不见了,东西被随意地丢在地上,可怜兮兮的。
      马庆华倒是满不在乎,在这看着刘善辉锯了会儿桌子,就闲不住地溜达到教室那边,从窗户往里边看看孩子们的学习情况。
      目光扫到最后一排时他顿了脚,折回去拉住向远:“你把小满带来啦?”
      向远点点头:“我刚想和您说呢。”
      他吸了吸鼻子:“我看她一个人在外边站着,天气又怪冷的,给孩子一会冻着咋整。”
      马庆华皱了皱眉,但很快又重新挂上笑点点头,坐到门框下扶了扶眼镜:“那好。”
      “对了校长,您昨天说的,关于她哥哥的事,能不能再和我说说?”向远也坐下来,鞋面蹭过地上的沙。
      马庆华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和你说呢。”
      “程风这孩子,早些年也是读过书的,还是我的学生呢。”
      向远皱眉:“他现在多大了?”
      “十九。”马庆华摇头。
      他又问:“这个年纪,在你们那儿是不是该念大学啦?”
      向远沉默了。
      “那后来呢?”向远追问。
      “后来我也不大晓得。”马庆华回忆着,“我就记着,大概是四五年前吧,好不容易带出一批能上初中的孩子,他就是其中一个。结果有一天,这孩子有一天忽然哭着跟我说,他不念书了。我追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了。”
      “本来以他的成绩,好好念完初中,估计还能去镇上的高中。结果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连带着对学校,对老师,都起了一层疙瘩,再也不乐意靠近了。”
      向远静静听着。
      眼前似乎浮现出老校长口中那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顶着一张尚且稚嫩的面庞,强忍着泪水哽咽着:
      “我不念了。”
      向远喉间一梗,随即又问:“没去他家问问?”
      马庆华扯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咋没去过。”
      “当年我,还有另一个老师都去过,头几回连门都进不去。”
      “后来好容易我进去了一回,可看见——哎,我也就说不出什么话了。”
      似乎是说的多了口渴,马庆华站起来回屋喝水,徒留向远一个人坐在门框边发呆。
      向远抬头,朝着程风昨天离去的方向望去。
      黄尘卷过地面,而那里除了山头什么也没有。

      半天的课程很快过去。
      小孩子之间总熟悉得很快,短短半天时间,程小满就和另几个小姑娘玩在一块。
      向远看着她们在体育课上凑在一起玩老鹰捉小鸡,凑在一起分享馍馍和土豆,程小满笑得格外开心。
      白昀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刘善辉笨拙地扮演老鹰:“你怎么说服这孩子的?”
      “很简单啊。”向远不好意思地笑,“我就说,她哥哥现在不在,可以放心进来。”
      在向远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见程小满的眼睛亮了亮,满是憧憬与渴望。
      于是程小满走进了教室。
      于是程小满坐进了课堂。
      于是程小满交到了朋友。
      白昀却忽然正色:“那以后呢?这孩子还会来吗?”
      向远的笑容凝固了。
      半晌,他垂下眼摇摇头:“我不知道。”
      听着耳边孩子们的笑声,刘善辉时不时提醒的“注意安全”。
      他本能地想要留住这样美好的场景。
      “我想去家访看看。”向远下定决心说。
      “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程风中途辍学,为什么程小满不能上学。”
      白昀弯了眼角。
      她快步进屋,从自己的行李里拣出几个苹果,个个又红又大:“我好像没什么可以给的东西。”
      仔仔细细地把苹果用布包好,递给向远:“你替我带去给他们家吧,就算是咱的一份心意。”
      向远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个红彤彤的果子惊叹:“这翻山越岭的,居然没磕烂。”
      白昀笑起来:“哪里,烂的被我挑走了,这些是放得里面的。”
      向远捧着那几颗果子有些迟疑:“这些…是你自己要吃的吧?”
      他们出发前,老林头曾经叮嘱他们带些水果,说是到那里容易水土不服,缺维生素。
      当时向远和刘善辉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只有白昀在校门口老奶奶的水果摊买了几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带上。
      “不要紧。”白昀摆摆手,“没那么金贵。再说了,还有那几颗磕坏的,”
      向远便没再拒绝,郑重收下这几个苹果。
      放学时他提出和程小满一起回家,小姑娘起初是犹豫的:“我哥哥会生气的。”
      向远用力摇头:“不会,我不告诉他你今天来上课了。”
      他把其中一个苹果递给程小满,看见小姑娘眼里小小的惊讶:“我就跟他说,是我想见他,所以跟着你回来,可以吗?”
      在向远鼓励的眼神里,程小满很是珍重地接过苹果,抱在手里,久久没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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